陳羽是被疼醒的。
後腦勺一陣陣抽痛，鈍刀子似的，往骨頭縫裡剜。
他下意識抬手去摸，指尖沾到一片黏糊糊的溼，鐵鏽味首沖鼻腔。
勉強掀開眼皮一條縫，入眼是灰撲撲、浸滿雨水的碼頭地面。
雨水混著泥漿從臉頰邊淌過，把幾根爛稻草衝成一小撮。
陳羽撐著木箱邊沿想坐起來，手上一滑，整個人重重摔回泥水裡面。
他喘了兩口氣，費勁翻身，仰面躺著，望著頭頂灰濛濛的天。雨絲不停地砸下來。
雨點打在臉上，密密麻麻，冷得他牙關發顫。
閉上眼睛，腦子裡亂成一鍋粥。兩段記憶攪在一起，互相沖撞，都想把他拽過去。
一段屬於二十多歲的年輕人。畢業沒兩年，擠在出租屋裡，大把時間耗在遊戲上。
寶可夢。從紅綠一路玩到朱紫，刷了無數次全圖鑑，對戰平臺幾千場排位，睡著都能夢見皮卡丘、噴火龍。
最後那晚是什麼樣子？大概凌晨三點，剛打完一局對戰。他往椅背上一靠，閉了閉眼，之後就什麼都沒了。
另一段，是個小孩的記憶。
水靜港鹹腥的海風，啃得發硬的麵包，被碼頭工人推搡摔倒，擦破的膝蓋。
也叫陳羽。瘦得像根竹竿，身上新傷疊舊傷。
最後一幕，他攥著從水手身上摸來的銅板，往巷子裡跑，後腦勺狠狠捱了一下。眼前一黑。
陳羽躺在泥水裡，花了差不多五分鐘，才慢慢把兩段人生拼合到一起。
他喘著氣坐起來，後腦勺的傷口一動就抽著疼。
他大概懂了。
死過一次，又活過來。從漏風的出租屋，落到豐緣的水靜港碼頭。
從前是成年人，現在塞進一具十五歲孤兒的身體。那個能聯網打排位的世界沒了。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瘦小，指節爬滿裂口和凍瘡。他把手翻過來，掌心朝上。
雨水落進掌心，順著掌紋流走，冰涼。
“操。”他低聲罵了一句。
扶著木箱慢慢站起，靠著木板箱板緩了緩。視線一點點對焦。
是碼頭，但和他從前見過的港口完全兩樣。
沒有巨型龍門吊，沒有集裝箱。只有粗重的木棧橋，鏽得發亮的鐵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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