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客棧內外，明暗交錯。
李子辰盤膝坐在床榻之上。窗外，夜風捲著巷中沙塵拍打木窗，簷角銅鈴斷斷續續輕響，屋內一盞油燈搖曳，昏黃燭火將他盤坐的影子拉長映在土牆上。四下萬籟俱寂，只有他綿長均勻的呼吸聲迴盪屋內。
安靜到極致。
閉目內視。丹田之中，源氣旋渦緩緩自轉，中心處那枚針尖大小的光點，正隨著呼吸微微漲縮。
今晚，他要開闢氣府。
八脈是路，氣府是倉。路通了，沒有倉庫存糧，終究走不遠。他卡在開脈境太久，從廢脈到八脈齊全，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如今終於走到這一步，說不期待是假的。
他曾在心裡無數次想過，自己的氣府會是什麼品級。無色？青色？紫色？他不敢奢望金色，只求能與蘇幼微持平，修成一座紫色氣府便已心滿意足。她天賦卓絕，早早便是紫府，他起步比她晚，能追平已是萬幸。哪怕只是紫色，也知足了。
丹田深處，還藏著一道連他自己都摸不透的底牌——先天本源源氣。那是出生時便與他一同降生的東西，十四年前大武皇朝奪走他的聖龍氣運、注入怨龍毒時，它便沉睡了。這些年他無數次修行、衝擊瓶頸，它都沒有半點動靜，像一塊冰冷的頑石埋在丹田最深處。他幾乎快忘了它的存在。
但今晚，它醒了。
氣府雛形在源氣灌注下緩慢膨脹，從針尖到豆粒、到拳頭，最終撐滿整片丹田空間。翠青色光芒鋪展，青色氣府已成，遠超常人。他還沒來得及鬆一口氣，丹田深處那道沉睡了十四年的先天本源，驟然炸裂。
不是溫吞的亮，是迸發式的爆裂，像一顆被埋了十四年的種子終於撐破了外殼。金光從本源深處升騰而起，向四面八方蔓延，所過之處，青色、紫色光暈如積雪遇陽，寸寸消融。
紫光褪盡，金光鋪展，像黎明前的黑夜被第一縷朝陽撕裂。不過數息，整片氣府從紫霞漫天化作一片通體澄澈的金色。
金府。
金色氣府千年難遇，每一個都是鎮壓一個時代的人物。同境界之下，金府源氣的精純度碾壓低階氣府，比紫色氣府高一整個層次。同樣的二品源氣，他的金府源氣能正面碾壓青府修士的三品源氣——這是質的差距，不是量的區別。他本只求追上蘇幼微的紫府，如今不僅追上了，還遠遠超出了她。
長長吐出一口氣，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金色氣府，值了。
喜悅還沒持續多久，異變再臨。
右手掌心那團暗紅色的怨龍毒血紋，沉寂了大半年，一直老老實實伏在那，他以為它已經被徹底壓制。但就在金符成形的那一刻，它像被什麼東西驚醒，猛地一顫。先天本源屬至陽至正，怨龍毒屬至邪至怨，天生相剋如同水火。本源甦醒時散發的至正氣息，瞬間刺激了怨毒，讓它像被燙傷的毒蛇一樣瘋狂反撲。
腦海裡閃過這大半年壓制怨龍毒的艱難——每晚運功將它逼回掌心，稍一鬆懈它便向外蔓延。平日裡它安靜得像死了一樣，可他知道，那只是蟄伏。如今金府成形，先天本源的氣息驚醒了它。
血紋從掌心浮現，像活物一樣扭動、膨脹、分裂。縷縷血色霧靄從紋路中滲出來，順著經脈逆流而上，直奔丹田。
“停下！”
他瘋狂運轉源氣，在經脈中層層設卡攔截。祖龍經催動到極致，源氣如潮水般湧向那道血霧，一重、兩重、三重屏障瞬間成形，想把它堵死在半路。但血色霧靄像不存在實體一樣，源氣屏障攔不住，它穿過一層又一層，無聲無息逼近氣府。他咬緊牙關，拼盡全力催動祖龍經，想用功法的鎮壓之力將它碾碎，可它是從內部爆發的——他自己的經脈成了它的通道，他無法截斷自己的血肉。
他甚至來不及再做任何抵抗，血色霧氣便已滲入金府。
那一瞬間，耳邊炸開一聲龍吟——不是激昂的，是怨毒的、淒厲的、帶著滔天恨意的嘶吼。聲音在金府空間裡來回震盪，像千萬根針同時扎進神魂。與此同時，肉身開始了翻天覆地的異變。
先是經脈深處湧上一陣奇癢，不是皮膚表面的癢，是骨頭裡的、血肉裡的。像有無數只螞蟻在骨髓中爬行，又像細小的刀刃在經脈內壁上反覆刮擦。癢到極致，轉為刺痛，痛到極致，又化為詭異的溫熱。體溫驟冷驟熱，前一瞬如墜冰窟，後一瞬如置火爐。冷汗溼透後背，又瞬間被蒸乾，反覆數次，衣服幹了又溼，溼了又幹。
肉身舊傷也被怨毒牽動——經脈裡早年淤積的暗傷開始刺痛，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撕扯。那是他十四年來被怨龍毒反覆折磨留下的舊痕。
他咬緊牙關，強行穩住心神。但神魂深處，湧上一股扭曲的嗜血衝動——他看到了幻象：蘇幼微倒在血泊中，陸鐵山被撕成碎片，他自己站在屍堆中央，手裡捏著一顆還在跳動的心臟，嘴角掛著一絲陌生的笑。
那是他的心魔。他的指尖在發抖。他不怕死，但他怕變成那種東西——靠吞噬活人維持生機的怪物。更可怕的是，那一瞬間，他心底竟生出一絲陌生的渴望。那種渴望讓他自己都感到恐懼。
就在神魂即將被怨毒徹底淹沒的那一刻，他的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一張臉。母親的。她坐在窗邊，手裡拿著針線，燭光把她鬢角的白髮照得發亮。她抬起頭，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像是說了句什麼。他沒有聽清，但他知道那句話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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