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谷焦土上，餘溫還沒散盡。火靈穗立在裂隙邊緣，穗尖又有一粒細籽脫落，墜在碎石上，赤光一閃便滅了。最後一層護罩靈光在那粒籽落地後徹底斷了，穗柄上的裂紋已經蔓延到了頂端，像一根隨時會折斷的枯枝。
李子辰蹲下來，肋側的傷口被衣料蹭了一下，肩膀微微一緊，隨即鬆開，沒有停頓。從儲物袋裡摸出一尊玉壇，壇壁刻滿細密源紋，鎖氣靈光在紋路間緩緩流轉，像一層看不見的膜將壇口封住。他又摸出一柄短鏟，刃口很薄，用拇指在邊緣蹭了一下，確認不會傷到根鬚。
然後他開始挖土。動作很慢，鏟刃貼著焦土邊緣切入，一點一點地剝開火靈穗周圍那片硬化的土層。穗身微微晃動了一下，他立刻停手，等了片刻，等穗身穩定下來，才繼續往下鏟。每一鏟的深度都控制在半寸之內，每清理一圈焦土就換一個方向，像在拆一件極易碎裂的東西。呼吸壓得很淺，肋骨一擴張就會牽動那處翻卷的傷口，但手指很穩，每一次發力都均勻，沒有抖。
額頭的汗順著下頜線往下滴，落在焦土上嗞地冒起一小縷白汽。沒有抬手擦，只是偏了偏臉，讓汗順著鼻樑滑開。
半盞茶後，最後一層焦土被剝離，火靈穗完整的根鬚露了出來。主根盤結，分根如絲，纏繞在裂隙底部那片溼潤的餘土裡，像是被這片火氣地界抱了不知多少年。把鏟刃收回去，用手掌托住根鬚底部，連同最後那層餘土一併捧起來，動作極輕地把整株靈穗放進玉壇中。壇壁的鎖氣靈光在穗身落入的瞬間亮了一下——那層靈光像一層收緊的薄膜，將穗身殘存的火氣牢牢鎖住。穗尖最後一粒細籽在落入玉壇後顫了顫，沒有脫落。枯萎的趨勢在靈光收攏的瞬間穩住了，像一根繃到極限的線終於被人輕輕握住了兩端。
把剩下的焦土回填回那個坑裡，用鏟背拍平，碾實，用腳掌踩了踩。撐著膝蓋慢慢站起來，肋側的傷口在站直過程中被拉了一下，手指在衣袍上按住那個位置，停了片刻，等那陣鈍痛過去，才把玉壇蓋合上。
靈穗在壇中安靜地立著，籽粒泛著暗紅色的微光，像一盞被關在匣子裡的油燈。收起玉壇時手腕有明顯的下沉感——不是玉壇重，是胳膊已經沒什麼力氣了。
谷口方向，兩道身影從隘口內側緩步走出來。腳步不急，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在確認腳下的地面還結實。霜衣女子走在前面，目光落在儲物袋合上口的那一瞬間，沒有掩飾眼底的專注。紅衣女子跟在她身側，步子比霜衣女子輕快半拍，但她看見儲物袋合口之前那株赤色靈穗的最後一縷光時，腳步也放慢了一瞬。
她們走到近前，沒有靠得太近。霜衣女子的視線越過李子辰肩頭，落在他腰間那尊玉壇剛剛被收進去的位置，眼底帶著一層不加掩飾的驚歎，但她的唇線繃得很直，沒有露出多餘的表情。紅衣女子看的是李子辰肋側那處衣袍——那裡的布料有一道被血浸過的暗痕，顏色正在變深，像一朵慢慢洇開的花。她剛剛親眼目睹過毫毛抽源氣的全過程，也看見了那支筆是如何收走的，此刻面對這個傷勢沉重的人，她的靈力在體表無聲地鎖了一瞬，像刀刃入鞘一半時突然停了，既沒有全收進去，也沒有再往外推。霜衣女子的靈力也在同一刻微微凝滯了一下，兩股氣息像被什麼東西同時按住了，然後才緩緩恢復流轉。她們沒有後退，也沒有上前，像兩根被風吹彎了半寸的草，等風過去才重新直起來。
“這就是火靈穗？”霜衣女子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像是怕驚動那株已經封存的靈穗。
李子辰沒有看她們的眼睛，低頭把玉壇在儲物袋裡挪了挪位置，讓它不壓著別的東西：“這次能拿到火靈穗，將軍府出力最多。往後新穗成熟，會分你們一份。”
霜衣女子的睫毛動了一下，往旁邊看了一眼。紅衣女子沒看她，在看她看的方向，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像早就知道會聽到這句話。
“那我可要提前多謝你了。”紅衣女子的聲音裡帶著一點很輕的笑意，“四品源食，我還從未嘗過。”
霜衣女子的耳根微微發燙：“我只是好奇它蘊蓄的火氣……才不是嘴饞。”
紅衣女子沒有戳破，也沒有搖頭，只是把視線從李子辰肋側的衣袍上移開，落回儲物袋的方向，然後收回了目光。她的靈力在她收回目光的同時徹底斂入了經脈深處，像一隻合攏的手，沒有完全鬆開，但也沒有再往前伸。
山脊外圍，暗流已經重新湧了上來。那些之前縮在角落裡的散修開始慢慢向前挪動身形，有人站在岩石旁沒有動，但他的手指不斷攥緊又鬆開腰間的短刀。皇室修士的手已經重新搭上了劍柄，指節沒有用力，但位置已經變了。宗門探子壓低了身形，目光盯在李子辰腰間儲物袋的系口處，像在等某個瞬間。所有人都看見了——那株靈穗被完整地收進了那個玉壇，而玉壇此刻就掛在李子辰腰側。那個剛剛經歷死戰、已經快要站不穩的人，身上帶著一件足以讓整個黑淵所有修士為他瘋狂的東西。源氣正在緩慢升騰，沒有人先動手，但那股溫吞的源氣像潮水一樣在各自體內翻湧，像乾柴堆裡被慢慢撥開的餘燼，隨時會燃起來。
山脊上，青衣少女的眸光陡然冷了下來。她的神色始終清淡，像一層凍得很薄的冰面，那雙眼睛裡沒有怒意，甚至沒有刻意收緊的殺意，只有一種“你們最好別動”的平靜。右手一抬，一卷源紋卷軸從她袖中飛出，在半空中凌空展開。源紋紋路如藤蔓般攀爬舒展，隨著她的指尖輕點，密密麻麻的四品源紋在空氣中次第亮起，引動天地間的源氣瘋湧匯聚。一聲低沉的悶響從高空壓下來，雲層在谷地上方驟然成形，雷光在雲隙間翻湧，把整片山谷照得忽明忽暗。
那些正在升騰的源氣在同一瞬凝住了。皇室修士剛剛搭上劍柄的手指停在了半空，像被什麼東西摁住了。他慢慢把手指從劍柄上收了回來，指腹在劍鞘邊緣按了一下，像在確認自己不會再去碰它。他低下了頭，最後那層不甘正在從他攥緊的指節裡一寸一寸地退出去——他想要火靈穗，但他更不想死。宗門探子重新收起了腰間的短刀，把身形壓低了一寸，目光飛快地從儲物袋移到少女指尖懸停的位置，又移開，他在記。把李子辰剛才奪獸魂、收靈穗、那支筆和毫毛的全程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像鎖進一隻封口的匣子裡，準備帶回宗門。幾個散修往後退了兩步，貼著巖壁，沒有再往前邁出第三步，他們的視線在雷雲和谷口之間來回快速移動，像在找一條不會撞上雷光也不會撞上刀口的路。沒有人動手，但也沒有人立刻走，所有人都在等那團雷雲先散。
李子辰側頭看了一眼山脊上那團翻湧的雷光，沒有多說什麼，把玉壇最後調整了一下位置，確認它不會在趕路過程中晃動：“走，出去穩住局面。”他邁步朝谷口走去。肋側的傷口隨著步伐被牽動了一下，步伐沒有變慢，但他的身體在落地時比之前更沉了。他右臂垂在身側，手肘微彎，前臂貼著儲物袋外側，像一道被隨手擱在那裡的護欄，不緊，但剛好貼著那兩隻容器的邊緣。他不知道誰會先動，但他的手已經放在那個位置了。
戰傀方向的轟鳴聲沿著山谷傳出去很遠，碎石從巖壁上簌簌滾落，又被氣浪蕩開。但那尊巨蟒戰傀徹底崩碎之後，戰場上的廝殺聲沒有繼續。碎石落定，塵埃正在緩慢下沉，吞天獸站在那堆殘骸中間，一隻爪子按著最後一塊碎木，低頭打量著爪下露出的缺口，像是在等下一個指令。空氣裡的源氣餘波正在一層一層地散開。那片區域的聲響正在從炸裂變成碎石滾動，從碎石滾動變成沉寂。
那尊原本龐大無比的戰傀只剩下十餘米長的一截軀幹，被巨獸按在巖面上反覆撕扯，像貓按住一隻被拆去羽翼的鳥。吞天獸的利爪撕開碎木，爪尖攪進傀儡核心的縫隙，鋒刃切入源紋閉合處，一勾一拽，一顆人頭大小的獸魂晶從碎木和殘餘的源紋碎片中滑落出來。晶體內盤踞著一道蟒形虛影，四品源獸的本源獸魂在其中緩緩遊動，像一條被凍在琥珀裡的蛇。吞天獸的瞳孔驟然亮起，巨口張開，朝那枚晶石合攏。
“住手！”
李子辰的聲音穿過碎石和塵霧，人還沒撲到跟前，手已經伸了出去。他的動作談不上快，但時機卡得很緊——巨獸的上下顎已經打開了一半，正準備咬下去。他在巨獸愣神的那一瞬，手指已經探到晶石邊緣，一把攥住，用力往回一帶，整個人向後倒了一步，把那枚獸魂晶從巨獸嘴邊搶了出來。獸魂晶入手的瞬間，一股冰涼的觸感從掌心傳上來，晶體中的蟒形虛影在接觸到他的源氣時微微翻了一下，像被驚動了，又安靜下來。低頭確認晶體完好無損，沒有裂紋，才收進儲物袋最裡層，貼著那尊封著火靈穗的玉壇放著，兩件至寶隔著布料挨在一起。他合上儲物袋口的同時，右臂又落回了那個位置——前臂貼著袋口外側，指尖垂向地面，像一截正在緩慢收攏的柵欄。
吞天獸愣在原地，獸瞳裡的光從亮變暗，從暗變惱。它衝著李子辰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聲音裡帶著被搶食的委屈和被戲弄的惱怒，震得耳膜嗡嗡作響。他退後半步，隔著兩丈的距離抬頭看著那雙比他拳頭還大的獸瞳：“兩百盤肉乾。”
巨獸的怒吼戛然而止。它歪了一下頭，獸瞳裡翻湧的怒意被一層緩慢的盤算代替，像在腦海裡用一杆看不見的秤衡量那聲怒吼值不值得，兩百盤肉乾又值不值得。盤算持續了七八息，它才把腦袋低下來，發出一聲極低極悶的哼聲，像是不太情願地接受了這筆交易。然後它把腦袋湊過來，用寬闊的額頂在李子辰袖口上蹭了一下，力道不重，但帶著一股催促的意味——記著就行，別想糊弄。它的眼睛裡還留著一層催促，像在說“你最好別賴賬”。
李子辰把儲物袋的系口重新紮緊，確認獸魂晶和玉壇都沒有被剛才的動作帶偏位置，才站直身體。他側頭看了一眼遠處那具徹底失去源光、癱在碎石間的巨蟒戰傀，又看了一眼面前那雙還在盯著他的獸瞳，覺得兩百盤肉乾可能還是開低了。
半空中，衛瀾的身影正在壓著那道暗紫色源氣往山脊方向移動。黑毒王身周翻湧的瘴魔氣被一層一層地剝離、壓縮，每一次試圖反擊都被刀鋒截斷，那道暗紫色的身影正在被逼向山脊邊緣的隘口。
更遠一點的山脊背面，一道灰色身影在亂石間半蹲著，目光穿過塵霧，落在齊昊倒伏的屍體上。齊陵的手指扣著岩石邊緣，指節泛白。他看到了那具屍首，看到那支筆收回毫毛的末端動作，也看到了山脊上那團正在翻湧的雷雲。他的目光在齊昊身上停了兩息，像是要確認那個人真的不會再站起來了。然後他抬眼看了一眼吞天獸撕碎戰傀的位置，又看了一眼天邊正在被壓向隘口的暗紫色源氣，最後才落到李子辰腰間的儲物袋上。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鬆開扣著岩石的手指，做了個手勢，沒有出聲。身後幾道身影開始無聲地向後退去，有人抖開一張灰色的罩布，邊緣噴出一股濃煙，煙霧在幾息之內漫過他們所在的那片區域。齊陵沒有再回頭，退入煙幕中，消失了。煙幕散盡之後，那片岩層上只剩下幾道凌亂的足跡和一塊被壓過的碎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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