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場上的煙塵正在一層一層地沉降。
那些還站在山脊上觀望的人,在看見那枚子紋沉入黑毒王眉心之後,終於開始動了。先是皇室修士,他們收劍的速度比拔劍時快得多,幾個人影沿著山脊背面往下撤,連頭都沒回。然後是宗門探子,他站起來之後在原地多停了兩息,像在最後確認一遍自己記住的東西不會漏掉,然後轉身走了,步伐比來時快了一截。散修們早就散了大半,碎石灘上只剩下幾道深淺不一的腳印,被新落定的塵土蓋了一層。
李子辰沒有看他們。他站在原地,儲物袋的系口剛剛紮緊,三樣東西隔著布料貼著他的腰側。他的目光從遠處那道正在消失的山脊線上收回來,落在面前那道暗紫色的身影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衛瀾在收刀之後沒有立刻走遠,他站在黑毒王側後方兩步的位置,刀鞘還在手邊,沒有掛回腰間。他的視線沒有落在任何人臉上,但他的身體面朝的方向始終不變,正對著那道暗紫色身影的斜後方,恰好覆蓋了對方可能移動的大部分路線。
李子辰側頭看了他一眼,他開口的聲音不高不低:“黑淵這邊的戰局已經穩了。”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等那片從山脊灌下來的風把尾音送出去。然後他偏過頭,補了一句:“火靈穗的收成,分你一份。”
衛瀾的視線沒有從遠處收回來,但他的刀鞘從右手換到了左手,停了一下,又放回去。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但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與李子辰平齊的位置上。
他的聲音比李子辰低半度:“齊王府的人還沒走乾淨。齊陵撤了,但他在邊境留了暗線。”他側過頭,像是確認這句話落穩了才補後半句,“你回頭要動他,我這邊可以出人。”
李子辰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那道被拖拽後留下的痕跡上,那道痕跡從白袍屍體原來的位置一直延伸到隘口外側,被碎石和塵土蓋了大半,但方向還在,斷斷續續地指向北方。他看了一會兒那道痕跡,然後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麼。他的右臂搭在儲物袋外側,沒有移開,指尖垂在袋口邊緣。
霜衣女子和紅衣女子已經走到了隊伍前方。她們沒有等人招呼,也沒有刻意加快腳步,只是以剛好不會被落下的速度走在前面,兩人之間隔著一段能讓第三個人從中間側身穿過的空隙,既不像是刻意留出來的,也不像是巧合。
吞天獸走在隊伍最後面,步伐比之前慢了一些。它的獸瞳在那道暗紫色身影上停留的時間比在其他地方多了一瞬,然後低下頭,慢吞吞地邁開腳步。
青衣少女一直沒有說話。她走在李子辰斜後方約莫兩步的位置,步伐不急,但始終保持在同一個距離,既不靠近也不落後。她走著走著,腳步忽然慢了下來,然後停住了。
李子辰走出七八步才察覺到身後的腳步聲少了一組。他停下來,偏過頭,看見青衣少女正蹲在那片已經被挖空的藥田邊緣,沒有在看地面上的碎土,而是在看那片被鏟刃剝離後露出的岩層底部。她的手指貼著巖面邊緣緩緩地摸過去,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李子辰走回去,停在她身側,蹲下來。他沒有問她看見了什麼,只是順著她的視線看向同一塊巖面。那塊巖面邊緣有一道很淺的縫隙,不像是自然裂開的,邊緣整齊,像是被什麼東西壓過的。
“下面還有一層。”青衣少女的聲音不高,說得很平,像在陳述一件已經確認過的事,“靈穗的根鬚扎進去的方向不對。主根往側面走了一段才往下伸,說明底下有東西,根系是繞著它長的。”她停了一下,把手指從巖縫邊緣收回來,“挖開看看。”
衛瀾始終將黑毒王留在視野之內,沒有讓那道暗紫色的身影脫離自己的餘光範圍。他分出兩人動手掘土,自己牢牢把守住坑口,刀鞘擱在膝蓋上,方向正對著黑毒王可能移動的每一條路線,杜絕對方趁亂異動、搶先觸碰禁制的可能。有人去找來鐵鍬和短鎬。第一剷下去的時候,土層比想象中硬。鏟刃磕在巖面上,崩出一小片碎石,彈到旁邊的碎石堆裡。站在坑邊的人互相看了一眼,又繼續往下挖。第二鏟、第三鏟,鏟刃刮開碎石層的聲音很悶,像在敲一面很厚的木板。土層被一層一層地剝離,巖面在鏟刃下緩慢地裸露出來。碎石塊從坑邊滾落下去,在坑底彈跳了一下才停住。黑毒王蹲在坑口邊緣,視線在衛瀾擱在膝蓋上的刀鞘和坑底翻湧的塵土之間來回移動了一次,然後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鬆開了,什麼都沒有做。但他的目光在坑底那面石壁上停留的時間比看別處都長。他早就知道戰傀宗地下還封著一層東西,那些年他盤踞黑淵,不是沒有派人探查過這片遺蹟,只是那層禁制的紋路他始終解不開。他本想借眾人之手強行破開禁制,等結界自爆時趁亂脫身。他一直在等那個時機。但李子辰停住了,沒有碰它。黑毒王把目光收回去,兩隻手垂在膝蓋兩側,指尖微微繃了一下又鬆開,像一根被壓住後沒有彈起來的弦。
李子辰蹲在坑邊,他沒有動手,他看著其他人輪流往下挖,自己蹲在原地看著那道巖縫的走向,在心裡把它往巖面深處推了一下,推出一條可能的方向線。他的右臂還貼著儲物袋外側,沒有移開。
挖到數丈深時,土層下面露出一層比周圍巖面更光滑的石質表面。表面發灰,泛著一層極淡的啞光,像被水磨過的石面,邊緣沒有裂隙。又往下挖了幾鏟,那層石質表面的範圍被清出來,大約有一丈見方。邊緣有規則的分界,不是自然形成的,是人為切割過的。有人往上面潑了一小捧水,石面上的水珠不是散開的,是沿著幾條極淺的溝槽匯聚的,像線路,又像文字。青衣少女蹲下來,把指尖輕輕搭在石面上,閉上眼睛,沒有立刻說話,但她的指腹在接觸石面的那一瞬間,幾不可查地繃緊了一下。然後她收回手,站起來,退後半步。
“打不穿。”她的聲音比之前沉了半度,“裡面有東西在維持這層殼。外力強破,裡面的東西會自毀。”她頓了一下,“方圓百里,都會跟著一起廢。”
坑邊安靜了一瞬。沒有人說話,但鐵鍬和短鎬被放下來的聲音在坑底空曠地來回彈跳了兩下才停住。有人把踩在石面邊緣的腳收回來,往後退了半步,目光在石面邊緣的溝槽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李子辰蹲在原地看著那面石壁,指尖反覆摩挲著腰間那枚玉簡光滑的邊緣。坑底那面石質表面的紋路像一條被壓平的蛇,安安靜靜地鋪著,不威脅人,但他的手指碰著玉簡,就能想起那句“百里自爆”的重量。他低頭把腳邊的碎石往旁邊踢了半寸,兩腳之間留出的空隙剛好夠他往後撤一步退出去,也能讓他彎腰時不會被絆倒。他右手的拇指在玉簡邊緣來回划著,沒有停下來,像是在用那道來回刮擦的動作壓住那個想往前多邁半步的念頭。他清楚一旦失手會發生什麼,所以那一步始終沒有邁出去。
他站起來,把沾在膝蓋上的碎石屑拍掉:“這門不是靠硬砸開的。它需要對應的紋路才能解開。有刻紋的手段,不一定就能對上原始的結構。”
旁邊幾個人互相看了看,沒有人開口。坑底那面石質表面安靜地鋪在那裡,紋路在積水散盡之後重新變回灰色,像一面沒有人的牆。
李子辰後退了一步,他最後看了一眼那面石質表面的邊緣,確認自己記憶裡的那段結構與現在的紋路方向確實匹配不上。多看一眼沒有意義,但在完全放棄之前看一眼,是必要的。然後他轉身,準備往坑外走。他走了兩步,在坑沿處停下來,聲音不高不低:“其他人全部退到百里外的山坳隱蔽待命。一旦下方結界出現異動,所有人第一時間撤離,不準滯留。我們三個留在這裡嘗試刻印。”他掃了一圈周圍的人,確認沒有人提出異議,才轉過頭,把目光重新落回那麵灰色石壁。
“我能開。”
聲音從身後傳過來,不高不低,像在陳述一件已經做完的事。青衣少女還蹲在石面旁邊,她的手指依然搭在石面上,指尖按在那道水珠匯聚的溝槽末端,指腹微微下壓,像在確認什麼東西。她沒有抬頭,但她的聲音比之前任何時候都篤定,短促,清晰。
李子辰停下來,腳步頓住,沒有回頭。他沒有立刻轉身,只是停住腳步,等她把下一句話說出口。他知道她不會只扔出這三個字。
青衣少女把手指從石面上收回來,指腹按著那道溝槽最末端的位置,停頓了一下才開口,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件已經確認過的事情:“這些紋路和之前那塊黑色玉牌是同一套體系,戰傀宗的同源源紋,紋路方向和結構對得上,不是硬猜。我見過它的分支走線,能順著它推下去。”她站起來,拍掉手指上的灰,“所以我能解。”
坑底沒有人再動了。所有人都在等她的下一句,或者李子辰的下一句。山風順著坑洞往下灌,石壁縫隙嗚嗚作響,把鏟刃刮過巖面的細碎摩擦聲吹得忽遠忽近。有人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釘在石壁紋路之上,整座深谷靜得只剩下風聲和那根還沒有落下去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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