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完月俸的第三天,老周把林況生單獨叫到了他的小屋。
老周的住處在丙字區最東頭,緊挨著山腳,是一間比雜役房大不了多少的石頭屋子。林況生走到門口的時候,注意到一個細節——這間屋子雖然小,但位置極好,背靠山壁,門前有一道天然的溪溝,地勢比雜役房高出半丈,站在門口能把整個丙字區的靈田盡收眼底。這不是隨便選的住處,是刻意挑的位置。坐在這裡,誰偷懶誰勤快,誰早出工誰晚收工,一目瞭然。
屋裡陳設簡單得過分——一張木板床,一張破桌子,一把竹椅,牆角堆著幾袋靈肥和幾把舊鋤頭。唯一能看出他築基期修士身份的,是桌上那盞長明燈——燈芯不用油,只用一絲微弱的靈力維持,發出淡青色的光芒。這玩意兒在林況生看來簡直是神器,但在百草谷里,只是最基礎的日用法器。
老周坐在竹椅上,手裡端著一碗粗茶,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兩樣。他示意林況生坐下,然後開門見山地說:“山腳那片荒田你看到了沒有?”
林況生點頭。那片田在丙字區最北邊,緊挨著山壁,面積大概三分地,已經荒了好幾年。田裡長滿了半人高的野草,土壤板結得像石頭,地頭的灌溉水渠早就淤死了,渠底的淤泥幹得裂了縫,縫裡鑽出幾株蔫頭耷腦的狗尾巴草。他每天挑水都會路過那片地,但從沒見有人打理過。
其他雜役私底下議論過那塊田。林況生中午蹲在田埂上吃飯的時候聽過好幾回——有人說那是塊“死地”,不管種什麼下去,不出三天就枯死。有人說是土裡有毒,有人說是風水不好,還有人說得更玄乎,說早年間有個雜役在那塊田邊上吊死了,陰氣重,誰碰誰倒黴。總之是沒人願意碰,連王老大那種佔便宜沒夠的人都不去佔那塊地。
“那塊田,我想交給你。”老周把茶碗放下,看著林況生,“一個月之內,把它恢復到能種東西的水平。”
不是商量,是交給你。
林況生沒有立刻回答。他在礦場待了三年,見過很多種“考驗”。馬礦頭考驗新礦工的方式是把人丟到最危險的礦道里挖礦,挖得出來就活,挖不出來就死。王監工考驗雜役的方式是找茬,找到茬了就抽鞭子,抽到你服為止。老周不一樣——老周的考驗是給你一塊誰也救不活的死地,看你有沒有本事讓它活過來。
這既是考驗,也是機會。幹好了,他就從“種地種得不錯的雜役”變成了“能解決難題的人”。幹砸了,連現在這點好印象都保不住,以後在丙字區就只能跟趙平他們一樣,老老實實挑水除草,永遠沒有出頭之日。
“行。”林況生只說了一個字。
老周看著他,嘴角難得地動了動,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然後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小布袋,丟到林況生手裡:“這是二十斤靈液肥,省著點用。用完就沒了。”
林況生接過布袋,掂了掂分量。二十斤靈液肥,說多不多說少不少。按照正常施肥的標準,三分地一個月至少需要五十斤肥。老周只給二十斤,剩下三十斤的缺口,要麼自己想辦法,要麼就得用別的手段補上。這不是摳門,是故意的——考驗的難度又加了一檔。
他道了聲謝,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老周忽然補了一句:“那塊田以前是老周我自己管的,後來出了點事,就荒了。你要是能把它救回來,以後那塊田的產出,你可以拿一成。”
林況生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繼續往外走。
一成。
聽起來不多,但在百草谷,雜役是不能私留靈植的——所有產出歸宗門,雜役只拿死俸祿。老周給他一成,等於是從自己的份額裡割肉。這個條件不小。但相應的,這塊田的難度也不會小。老周自己一個築基初期的修士都搞不定,交給他一個雜役來辦,不是信任,是試探。
他扛著鋤頭走到山腳,站在那片荒田前面。
田裡的情況比他遠看時更糟。雜草長得比人還高,根扎得極深,用手拔根本拔不動,必須用鋤頭刨。表面是一層硬殼,鋤頭砸下去只留一道白印,震得虎口發麻。底下是板結的死土,捏一把在手裡,乾巴巴的,沒有任何靈氣,放在鼻子底下聞,只有一股淡淡的鐵鏽味。
他在礦場見過類似的土壤——被挖空了的廢礦道里的土就是這種味道。那不是土本身的味道,是某種金屬性物質長期侵蝕土壤之後留下的痕跡。
他蹲下身,把手按在土壤上,閉上眼睛,把丹田裡的靈氣順著掌心滲入土壤深處。感知反饋回來的資訊讓他皺起了眉頭。
土層深處確實有一股極其微弱的靈氣流動,但那股靈氣不像靈田裡那種溫潤滋養的氣息,而是冰涼的、凝滯的、死氣沉沉的。而且靈氣的分佈非常奇怪——不是均勻地擴散在土壤裡,而是像被什麼東西吸住了,全部往地下三丈左右的一個點匯聚。那個點在不斷吸收周圍的靈氣,像一個看不見的漩渦,把這片田所有的生機都吞了進去。
地下有東西。
他睜開眼睛,心跳微微加速。他沒有立刻繼續探,而是先站起來環顧四周——趙平在遠處的田埂上挑水,老吳蹲在自家田裡拔草,石頭在溪邊洗鋤頭。沒有人注意他。
他重新蹲下,閉上眼睛,把感知範圍再擴大,沿著那股靈氣流動的方向往下探。三丈,五丈,八丈——他的感知極限差不多就是十丈。就在感知範圍的盡頭,他隱約“碰”到了一個東西。不大,大概只有巴掌大小,埋在深深的土層裡。那東西周圍環繞著一股冰涼的、死寂的氣息,靈氣流到它附近就被吸進去,然後消失得無影無蹤,像是被吃掉了一樣。
他試著用感知去觸碰那個東西,但剛碰到邊緣,一股冰冷的刺痛感就順著感知反噬回來,像一根冰針扎進了他的神識。他猛地收回感知,睜開眼睛,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細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