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破煉氣四層的第三天，古河第一次正式教導林況生煉丹。
不是在大殿裡講理論，不是在石亭裡演示丹爐操作，而是在丹霞峰後山一片野生靈草園裡。沈清雪提前一天來傳話：“師尊讓你辰時到後山靈草園，不用帶丹爐，不用帶藥材，帶上眼睛和耳朵就行。”
林況生辰時準點到了。
這片靈草園藏在兩座山脊之間的一道緩坡上。他在丹霞峰住了十天，每天上上下下好幾趟，居然從沒注意到這條岔路。園子沒有圍牆，沒有柵欄，只在入口處立了一塊半人高的青石碑，上面刻著兩個字——“百草”。字跡和山腳下那塊碑一模一樣，是古河自己的手筆。
眼前這片園子和丙字區那種整整齊齊的梯田完全不同。
丙字區的靈田是棋盤——每一塊田的尺寸用木樁標得清清楚楚，青靈草種東區，三花根種西區，紫莖草種北區，什麼草需要多少水、多少肥、多少陽光，全按宗門規範來。眼前這片園子沒有田埂，沒有水渠，沒有木樁，沒有任何人工規劃的痕跡。上百種靈草混長在一片向陽的緩坡上，青靈草和紫莖草擠在一起，葉片交錯互相遮擋陽光；三花根的藤蔓纏繞著地龍骨的根莖，分不清哪根藤是哪株的；銀葉藤爬滿了亂石堆，藤蔓從石縫裡鑽進去又從另一邊鑽出來。
連石頭縫裡都長滿了不知名的藥草，有幾株他連名字都叫不出來。
整片園子看上去像一片被遺忘了不知多少年的荒地。但他站在邊緣就能感覺到，腳下土壤裡的靈氣濃郁得幾乎凝成實質——這裡的聚靈陣比丹霞峰主殿的還強，只是陣紋埋在土裡，外面完全看不出來。
古河站在一片齊膝高的雜草叢中。他今天沒穿長老法袍，只穿了一身灰布短褐，袖口挽到小臂，手裡拄著一根不知道從哪撿來的枯樹枝。看上去不像結丹長老，倒像個普通的藥農。
看到林況生來了，他招招手。
林況生踩著齊膝的草叢走過去，露水打溼了褲腿。古河等他走近，用枯樹枝指了指腳邊一株青靈草：“這株青靈草，和你在丙字區種的那些有什麼不同？”
林況生蹲下來，沒有急著回答。
在大比上學到的教訓——古河的問題從來不是讓你背標準答案，是讓你自己觀察，自己思考。
他先把這株青靈草從頭到腳看了一遍。葉片比他種的任何一株都窄，窄了將近三分之一，形狀更接近柳葉而不是橢圓形；葉緣的鋸齒更密更尖，手指輕輕摸過去能感覺到細密的刺痛；葉背的紋路更粗，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一樣凸起；顏色也不是翠綠色，而是偏暗的青灰色，葉片表面有一層極薄的蠟質層，在晨光下泛著啞光。
然後他把手按在土壤上，五指微微陷入泥土，感知力鋪開。
土裡的水分含量很低，抓一把捏不成團，只有微微的潮意；土溫偏涼，是那種長期缺水的乾燥涼，不是背陰處的陰涼。
片刻後他抬起頭：“這株青靈草是旱年生的。土裡水分很低，根系走向很淺，沒有往下扎而是橫向鋪開，說明它在找地表水。葉片含水量比其他青靈草少很多，蠟質層是缺水環境下自我保護的結果。”
他頓了頓，給出結論：“藥性更烈，濃縮度更高。入爐時需要更低溫度、更長文火，否則藥性釋放太快會燒焦。”
古河微微點頭。
那個點頭幅度很小，不注意看根本發現不了。但他的枯樹枝已經指向了旁邊一株紫莖草：“這株呢？”
林況生繼續感知。
這株紫莖草長在兩塊亂石的夾縫裡，整株都在背陰處，一天能曬到太陽的時間可能不到半個時辰。莖稈比正常的紫莖草細了將近一半，顏色也不是紫色而是偏灰白。但他把手按在石頭上感知根系時，發現了一個讓他意外的細節——它的根系比普通紫莖草深了一倍多，主根從石縫裡鑽下去，一直扎到了將近三尺深的土層裡，根尖已經觸碰到了埋在土裡的聚靈陣邊緣。細長的根鬚密整合網，緊緊吸附在石頭表面的微小裂縫裡。
“這株紫莖草長在石縫背陰處，光照不足，莖稈細。”他一邊感知一邊說，“但它的根系比普通紫莖草深了一倍多，扎到了聚靈陣邊緣，一直在吸收石頭裡滲出來的金屬性靈氣。莖稈雖然細，但藥性更純，雜質少。適合煉淬骨丹。入爐時需要更低的武火溫度，因為藥性純，高溫反而會破壞靈氣結構。”
古河又點了點頭。
他把枯樹枝換到另一隻手裡，拄在地上，看著眼前這片雜草叢生的靈草園，沉默了幾息才開口。語氣不像在講課，更像在跟一個同輩煉丹師交流心得。
“煉丹的本質不是配藥，是讀懂藥材。你讀得懂，所以不用地龍骨也能煉出淬骨丹。這一點——你比大多數人都強。”
他轉過身來看著林況生，目光裡的審視比平時少了幾分，多了幾分溫和的期許。
“但你缺的是系統。你懂青靈草，也懂紫莖草，但你不懂青靈草在不同年份、不同土壤、不同氣候條件下，藥性會發生什麼樣的變化。你也不懂把青靈草和三花根放在一起煉，和把它們分開煉，藥效差別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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