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況生回到黑礁島那天，碼頭上的挑夫和擺攤小販還是那些人，一個沒變。棧橋的木板踩上去還是嘎吱嘎吱響，海風裡還是那股熟悉的鹹腥味，遠處黑色的礁石被海浪拍打了十五年，連形狀都沒變。
烏老大坐在那張歪歪扭扭的木桌後面，手裡端著靈茶，眯起小眼睛上下打量了他好一陣。
“小兄弟這一趟出去得夠久。”
語氣裡帶著幾分真真假假的關心，眼神里卻藏著一絲精明。林況生笑了笑，說路上遇到海獸耽誤了，沒多解釋，沿著棧橋上了岸。
石屋還是他離開時的模樣。門口的幻陣陣盤換了新的靈石，屋內的丹爐、藥櫃、工作臺一塵不染。老魯把防護陣法維護得比他走之前還好——這個採了大半輩子藥的老頭，答應的事從來不糊弄。
老魯把鑰匙還給他時嘿嘿直笑，搓著手說：“固元丹的貨架在餘老頭那邊都空了。段海那幫獵妖隊的人隔三差五就來問什麼時候有貨，餘老頭每次都回他們說快了快了——這個‘快了’，一拖就是快兩年。”
林況生接過鑰匙，沒有急著恢復固元丹的供應，只是託老魯去傳話：再等一陣。
他手頭有更重要的事。
培元丹。
他把三株天心草從儲物袋最深處取出來，放在工作臺上。
玉盒開啟的瞬間，三株銀白色的星形靈草在昏暗的石屋裡散發出柔和的熒光，每一片葉子的邊緣都有細密的銀色紋路。品相比他在碧落城百草堂驗貨時看到的還要好——老陶掌櫃沒坑他，這兩千靈石花得值。
他把輔料一樣一樣擺上檯面。赤精草、玄參、地髓藤、青靈草莖提純液、三花根鬚濃縮膏，還有幾味他在荒島養傷時抽空採集的稀有輔料。每一味輔料都用感知力反覆篩選過，品質均一，藥性穩定。
東西齊了。
林況生站在工作臺前，低頭看著滿桌的藥材，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沒有急著開爐。
培元丹的丹方是殘的——缺失了整整一個步驟的描述，多處藥材名稱模糊不清。雖然他在碧落城翻閱了大量丹道典籍，用十五年時間反覆推演，又在歸途的靈舟上把缺失步驟的幾種可能性全部推演了一遍，但推演終究只是推演。
他把丹方殘片攤開在工作臺上，旁邊鋪開這些年記下的厚厚幾本煉丹筆記。泛黃的紙頁上密密麻麻寫滿了藥材配比、火候節點、推演公式，有些地方改過十幾遍，墨跡疊加了好幾層。他把缺失步驟的幾種推演方案重新比對了一遍，從每一種方案倒推藥材配比，在紙上列出需要測試的變數，確定第一批嘗試的配比區間。
整個過程花了好幾天。
他做得很慢，每一步都反覆確認。在黑礁島學了十五年煉丹，他學會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開爐之前，把能想到的所有問題都想一遍。因為爐火一旦點起來，就沒有回頭路了。
一切準備妥當之後，他點燃了丹爐。
第一次開爐，他選了推演中最穩妥的方案。先以地髓藤和玄參文火融合為基底，再引入天心草，最後用青靈草莖提純液壓軸調和。火候七次轉換，每一次都精確到感知力能分辨的最小溫差。
前兩次轉換都很順利。藥液在爐膛裡呈現出理想的銀白色，光澤溫潤，藥性穩定。林況生盯著爐膛裡的藥液，呼吸放得極輕。
第三次轉換。
天心草的藥性在高溫下忽然失去活性。銀白色的藥液幾乎在一瞬間變為灰褐色，緊接著爐膛裡傳來一聲沉悶的嗡響——
炸爐了。
爐蓋被氣浪掀起，砸在天花板上，灰褐色的藥渣濺了一地。幾滴滾燙的藥液濺在他手背上，燙出幾個小水泡。林況生站在原地沒動，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只是低頭看著滿地的藥渣，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蹲下來，用手指捻起一撮藥渣，放在掌心裡細細地看。
天心草的星形葉片碎片混在灰褐色的殘渣裡，銀色的紋路已經完全黯淡。他湊近了聞了聞，又用感知力探入藥渣內部，眉頭漸漸擰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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