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重心魔來得比前兩重都更安靜。
林況生只覺眼前光影流轉,黑礁島幻境的碎片尚未完全消散,腳下便已踩在了魁星島黑塔頂層冰冷的黑曜石地板上。
黑曜石地板光可鑑人,倒映著他的影子——一個站得筆直的男人,黑袍曳地,袖口繡著玄陰樓的暗紋標誌。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骨節分明,指甲修得一絲不苟,無名指上戴著一枚玄陰樓長老的烏金戒指,戒面上的符文在黑暗中微微發著幽光。
丹田裡的靈力浩瀚如海,深不見底。
僅是一個念頭便能牽引天地靈氣為之所用。他輕輕抬了抬手指,靜室四角的燭火同時跳了一下,火苗整齊地向他這邊傾斜了一寸,像是臣子在向君王低頭。這種感覺——強大,掌控一切,天地盡在指掌之間——好得不像是真的。
這至少是結丹巔峰,甚至更高。
窗外是魁星島燈火輝煌的夜景。千盞靈燈懸在街道兩側,將整座島嶼照得如同白晝。修士們熙熙攘攘地穿行在坊市之間,黑塔的巨大陰影從高處投下去,將整條主街籠罩在其中。所有人都低著頭——沒有人敢抬頭直視塔頂。這座塔是整個魁星島最高的建築,也是玄陰樓權力的象徵,塔尖刺入夜空,像是把天空捅了個窟窿。
這間靜室寬敞而冰冷。四壁掛著幾件品相極好的法器——一面能反彈結丹期全力一擊的護心鏡,一柄由深海寒鐵鍛造的三尺青鋒,一對能遁入虛空的飛梭。還有一柄劍。
烏黑髮亮的骨劍。
劍身狹長,由某種高階妖獸的脊骨煉成,骨骼天然的孔隙結構被完整保留下來,每一道孔隙中都填滿了凝固的血煞之氣。煞氣濃郁得凝成實質,在劍身上緩緩流動,像一層黑色的油膜。燭火的光照不進去,骨劍只是沉默地掛在牆上,像一隻閉著眼睛的兇獸。
那是韓淵的劍。是他親手從韓淵屍體上取下來的。他記得很清楚——墜星秘境斷崖上,他一劍刺入韓淵的丹田,血濺在他臉上是熱的。韓淵倒下的時候,骨劍從他鬆開的手指間滑落,落在岩石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他彎腰把那柄劍撿了起來。
為什麼撿?他不知道。也許是覺得這柄劍品相不錯,扔了可惜。也許是想留一個戰利品,提醒自己曾經親手斬殺過一個差點殺了自己的人。也許——只是也許——他撿起那柄劍的時候,心裡有一絲別的東西。
“尊者。”
身後傳來恭敬的聲音。一個築基巔峰的玄陰樓弟子跪在門口,額頭緊貼地面,雙手高高捧著一枚玉簡。他的姿勢極為謙卑,像是跪在神像前的信徒,膝蓋在黑曜石地板上磨出了輕微的聲響。
“黑塔主人傳訊,恭喜尊者突破結丹巔峰。這是下一批血祭祭品的名錄,請您過目。”
林況生轉過身,接過玉簡。
玉簡入手冰涼,神識掃過,一個個名字在腦海中浮現——百草谷丙字區雜役若干,黑礁島散修若干,還有一些他沒聽說過的名字,來自魁星島外圍的幾座小島。名字後面標註著修為、年齡、體質型別。像是在看一份貨物清單。
他認得其中幾個名字。百草谷丙字區,那是他當年管過的那片靈田所在的區域。靈田裡種的是回靈草和凝神花,田埂上有一個叫老周的老雜役,總拄著鋤頭柄站在田埂上,佝僂的背影被夕陽拉得很長。他不知道老周還在不在百草谷,也不知道這份名單上有沒有老周的名字。他沒有仔細看。
他將玉簡隨手扔在桌上,玉簡在光滑的黑曜石桌面上滑了一小段,撞在筆架上停了下來。
“照舊。”
弟子應聲退下,自始至終沒有抬頭。靜室的門無聲合上,燭火恢復了穩定,火焰重新豎直向上。林況生站在窗前,看著自己的倒影映在黑曜石玻璃上。
面容還是那張面容,但已經和當年在黑礁島開丹藥鋪的那個人完全不一樣了。鬢角的白髮更多了,不是灰白,是雪白。眼角多了幾道冷硬的紋路,不是笑紋,是長年皺眉留下的。嘴唇抿得很緊,緊到嘴角兩側的法令紋像刀刻的一樣深。眉間有一道豎痕,是常年皺眉留下的印記,即使在面無表情的時候也消不掉。
他活成了另一個韓淵。
強大。冷酷。為力量可以放棄一切底線。玄陰樓的血祭功法需要生人血,他就批。黑塔主人需要人去處理不聽話的散修,他就去。擋路的人殺,礙事的人殺,知道太多的人殺。他的劍上沾的血越來越多,和他當年從韓淵屍體上取下的那柄骨劍一樣濃。
可內心深處卻有一個極細微的聲音在問——
這真的是你想要的嗎?
聲音很小,小得像針尖落在棉花上。但他確實聽到了。在燭火跳動的一瞬間,在黑曜石玻璃上自己倒影的眼睛裡,在那個聲音響起的一剎那。他壓下那個聲音,將目光從倒影上移開,告訴自己——這就是力量。力量就是一切。
此後的歲月裡,他繼續為玄陰樓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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