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雲梭離開青木洞府的第一天，林況生就感覺到了不對勁。
海水的顏色不對。近海的海水是墨綠色的，浪花翻湧時帶著熟悉的鹹腥味，那是他在無名荒島上聞了幾十年的味道。但隨著穿雲梭越飛越遠，墨綠漸漸變成了深藍，又從深藍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暗紫色。那種暗紫色濃稠得像一鍋熬了太久的藥湯，陽光照上去泛著詭異的油光。海面上漂浮著大片大片的馬尾藻，每一片都有磨盤大小，葉緣長著細密的倒刺，根系垂入水下深處，纏住了不知多少沉船的殘骸。
他在航線上見過好幾根斷裂的桅杆從藻叢中戳出來。桅杆上的帆布早已腐爛殆盡，只剩幾根被海水泡得發黑的木頭，歪歪斜斜地指向天空，像是溺水的人伸出的最後一根手指。有一根桅杆上還掛著一面殘破的旗幟，旗面上的圖案已經被海水泡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團暗紅色的汙漬。
林況生站在舟頭，兜帽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目光掃過那些殘骸，面色平靜。這片海域不知道吞沒了多少船，他不是第一個來的人，也不會是最後一個。他把感知力鋪開到最大範圍，結丹期的神識如同一張無形的巨網，覆蓋了方圓數十里的海域。
最初半個月還算平靜。穿雲梭的巡航速度穩定在中速，風靈石散發著柔和的青光，靈舟貼著海面平穩飛行。他一路避開了幾頭低階海獸——三階的毒刺水母群像一片半透明的傘蓋漂過海面，二階的箭魚群貼著水面掠過，速度極快但對他構不成威脅。還避開了幾片不太穩定的空間亂流區，那些區域從遠處看只是一片模糊的空氣扭曲，但神識探過去就能感受到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空間撕裂感。
木牌地圖上的航線標註極為精確。每一處四階妖獸的巢穴、每一片暗礁區，都和實際地形對得上，誤差不超過十里。林況生一邊飛一邊在草紙上補全航線圖，把木牌上的標註和老魯海圖上那些模糊的炭筆記號交叉比對，修正了好幾處因年代久遠而略有偏移的座標。古河的師兄當年走過這條路時，一定也和他一樣，一邊飛一邊記，把每一處危險都標得清清楚楚。
但地圖終究是地圖。真正進了墜星海域，才能體會到這片海域為什麼被水手們叫做“連海獸都不願去的地方”。
第一個真正危險的訊號，出現在進入墜星海域外圍之後的第十七天。
那是一個沒有風的黃昏。海面異常平靜，平靜得不正常——連浪花都沒有，海面像一塊巨大無比的深紫色鏡子，紋絲不動。空氣像是凝固了一樣，連海鳥的叫聲都消失了。林況生站在舟頭，忽然皺起了眉頭。
他的感知力捕捉到了一股極其深沉而緩慢的靈力波動，正從海底深處向上逼近。那股波動比四階海獸更加沉穩磅礴，節奏極慢，像是一顆巨大的心臟在海底深處緩緩跳動。每一次跳動，都會帶起一圈無形的壓力，從水下直衝上來，壓得他的神識都在微微發顫。
壓迫感。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像有一隻無形的大手正從海底伸上來，要把他的靈舟連同他整個人一起拖下去。
林況生的瞳孔猛地一縮。他沒有猶豫，當機立斷將風靈石輸出推到極限。穿雲梭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淡青色的靈光驟然爆發，整艘靈舟猛地加速，往南偏轉。加速的衝擊力讓他身體往後一仰，腳底死死釘在舟板上才沒有摔倒。
就在靈舟偏轉的同時，海面炸開了。
一聲天崩地裂般的巨響，平靜如鏡的海面猛然隆起，像一座山從海底升起。緊接著，一頭通體深藍的巨鯨破水而出。林況生仰頭看著那頭巨鯨躍出海面的全部過程——它的體型比他的靈舟大了數倍不止，光是露出水面的部分就遮住了半片天空。鯨背上覆蓋著厚厚的暗藍色鱗甲，每一片鱗甲都有桌面大小，邊緣泛著金屬般的寒光。海水從鱗甲的縫隙裡傾瀉而下，像是千百條瀑布同時倒掛。
巨大的尾鰭在海面上拍了一下，激起數十丈高的巨浪。巨浪呈環形向四面八方擴散，海面被砸出一個短暫的凹陷，然後猛然反彈回來，濺起的白沫遮蔽了半邊天空。
五階妖鯨。相當於人類結丹中期的戰力——在水下主場，戰力還要再上一個臺階。
林況生的後槽牙咬緊了。這東西比他當年在碧落島歸途中擊殺的那頭四階巨章，強了不知多少倍。四階和五階之間隔著一道門檻，那道門檻就像築基到結丹的距離一樣寬。他能殺四階巨章，但這頭妖鯨，正面對上，勝算不到三成。
妖鯨躍出水面後重重砸回海中，濺起的巨浪打在穿雲梭的玄水罩上，光罩劇烈震顫，發出一陣刺耳的嗡鳴。林況生穩住身形，一手按在劍柄上，感知力死死鎖定水下那個龐然大物。
妖鯨沒有立刻發動攻擊。它緩緩沉入水下，龐大的身軀在海面下無聲地遊動，只露出暗藍色的脊鰭劃破水面。然後它側過身，用一隻暗黃色的豎瞳從水下盯著靈舟。
那隻眼睛有臉盆大小，瞳孔豎直，周圍佈滿了暗紅色的血絲。它就那麼靜靜地看著林況生，目光中帶著一種冷冰冰的審視。
林況生見過這種眼神。在礦洞裡，監工頭子打量新來的礦奴時就是這種眼神。不是捕食，是審視——它在評估這個闖入領地的小東西，值不值得它動一動嘴。
他毫不遲疑地加速脫離。穿雲梭在海面上劃出一道長長的白色尾跡，風靈石的光芒亮到了極致，速度被他推到了極限的邊緣。妖鯨在水下緊追不捨，暗藍色的脊鰭劃破海面，速度竟比穿雲梭還快。那根脊鰭像一把巨大的鐮刀，在海面上切出一道筆直的白線，緊緊咬在靈舟後方。
這一追，就是整整三天。
第一天，妖鯨嘗試從水下撞擊靈舟底部。林況生不得不把飛行高度升到極限，穿雲梭幾乎貼著雲層飛行。但高空也有麻煩——墜星海域上空的空間亂流隨時可能撕裂靈舟。有好幾次，靈舟前方不足百丈的距離忽然出現一片透明的空間扭曲，他不得不猛打方向躲開，而每一次下降高度，妖鯨就會趁機逼近。巨大的尾鰭掀起滔天巨浪，每一次拍擊都像一座山砸下來，玄水罩被砸得劇烈震顫，光罩表面不斷泛起漣漪般的波紋。他以玄水罩護住舟底，硬扛了好幾次浪擊，玄水罩的能量消耗速度快得讓他心疼。
第二天，他終於有了反擊的機會。他趁著妖鯨躍出水面的一瞬間，催動木刺術，結丹期青木真元在掌心凝聚成一根手臂粗的碧綠色木刺，然後猛地甩出。結丹期修為催動的木刺威力遠超築基期——木刺破開空氣發出尖銳的呼嘯，扎入水中後去勢不減，狠狠擊中鯨背。穿透暗藍色的鱗甲，留下了一道淺淺的血痕，暗藍色的血液在水下散開。
妖鯨發出一聲低沉的怒吼，聲音從水下傳來，震得穿雲梭的船板都在發抖。木刺的攻擊沒有傷到它的根本，卻徹底激怒了這頭龐然大物。它開始更加瘋狂地追擊，有好幾次差一點就用頭槌撞到靈舟底部。
第三天傍晚，林況生被逼到了一片陌生的海域。
這片海域的海面上佈滿了嶙峋的黑色礁石，礁石之間水道狹窄，暗流洶湧。浪頭拍在礁石上激起數丈高的白沫，發出雷鳴般的轟鳴聲。黑色的礁石上長滿了鋒利的貝類，邊緣比刀子還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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