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區的石床上，一具遺骸盤膝而坐。
衣袍早已朽爛成灰，灰白色的碎屑散落在石床周圍。露出的骨骼在黑暗中泛著微微的青綠色熒光，不是被毒侵染的那種病態的綠，而是玉石般溫潤的光澤，像是千年鐵木在草木精氣中反覆溫養後呈現的那種質地。
林況生的瞳孔微微一縮。
青綠如玉的骨骼——《青木長生功》修煉到極高深境界才有的特徵。古河當年在傳授他全本功法時提過一次，青木真元修煉到極致，會從內而外淬鍊骨骼，使之逐漸玉質化。這種變化從指骨開始，逐步蔓延到全身骨骼，修為越高，玉化的程度就越深。
眼前這具遺骸，從頭骨到指骨，每一根骨骼都泛著青綠色的熒光。玉化的程度比他見過的任何記載都要深。此人生前的修為至少也在結丹巔峰以上，極有可能是元嬰初期。
遺骸雙手交疊于丹田前，手指骨骼完整，每一根指骨都像是用青玉雕琢而成的，在黑暗中散發著溫潤的微光。他保持著打坐的姿勢，頭骨微垂，空洞的眼眶正對著自己的膝蓋，像是在閉目沉思，又像是在對著虛空中的什麼人說話。
遺骸旁邊放著一個儲物袋，袋口用獸筋緊緊扎著，獸筋已經乾裂發脆，但沒有斷開。儲物袋下方壓著一封信，寫在某種獸皮上，疊得整整齊齊。
林況生在遺骸對面盤膝坐下。
先拿起那封信，展開。
字跡和木牌上那句“長生之秘，盡在於此”一模一樣，筆鋒沉凝蒼勁，入木三分。但寫到最後一個字時明顯力不從心，筆尾拖了一道長長的墨痕，像是寫到一半手就沒了力氣。
“師弟親啟。”
只看了開頭四個字，他握著信的手就微微發緊了。
“若你能看到這封信，說明我已不在。我帶著完整的《青木長生功》傳承逃往亂星海，本想找到青木上人留在星隕島上的遺藏，卻被內層禁制攔在此處。內層禁制需元嬰以上修為方可開啟，我重傷不愈，突破元嬰無望。但我推演出這禁制並非無法破解——若能找到以結丹修為破解禁制的方法，元嬰篇唾手可得。我沒有背棄傳承，也沒有背棄你。只是來不及了。”
林況生讀完了最後一個字。
手微微發顫。
他抬起頭，看著那具遺骸。空洞的眼眶正對著他，像是在看著他，又像是在看著他身後那條漫長的、再也無法走完的路。
師弟親啟。
沒有背棄你。
只是來不及了。
他把信紙按在膝蓋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然後跪下來，對著遺骸鄭重地磕了三個頭。
每一個頭磕下去，額頭都實實在在撞在青石地面上，發出沉沉的悶響。那聲音在空曠的石室裡迴盪，一圈一圈地散開，又消散在黑暗中——就像當年在丹霞峰上給古河磕頭時一樣。
磕完頭，他站起來，從儲物袋裡取出一個早已備好的玉壇。小心翼翼地將遺骸一塊一塊收斂進壇中，指骨、腕骨、臂骨、脊骨、肋骨、顱骨。每一塊骨骼都青綠如玉，觸手溫潤，在這個暗無天日的洞府裡不知孤獨了多少個年頭。
他把玉壇封好，貼上三道封符，收進儲物袋最深處，和古河的木牌、老魯的黑色珠子放在一起。
“師伯，我帶你回家。”
他說。
聲音在空曠的石室裡迴盪，一圈一圈地散開，最終被黑暗吞沒。沒有人回應。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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