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從舷窗灌進來,帶著鹹腥味。
林況生盤膝坐在舟尾,膝上攤著師伯的手札。靈舟在雲層上方平穩飛行,船底偶爾擦過幾縷薄雲,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從星隕島出來後,他沒有直接回青木洞府,而是調轉船頭往北飛。
碧落島。
這個名字在嘴邊轉了一圈,帶著某種說不清的重量。百年前他第一次踏上那座北方大島時,還只是個築基中期的散修。兜裡靈石不多,修為不高,看誰都低著頭走路。在碧落城的坊市裡轉了整整三天,才從一個快要倒閉的靈草鋪子裡買到天心草——那時候他連天心草長什麼樣都要對照玉簡反覆確認。也是在碧落城的拍賣會上,他第一次聽到“星隕島”這三個字。拍賣師在臺上念出這個名字的時候,全場鴉雀無聲,然後爆發出此起彼伏的竊竊私語。他坐在角落裡,連舉牌的資格都沒有,只是默默把這三個字刻在了腦子裡。
一晃百年。
如今他已結丹。再臨此地,城還是那座城,但看城的眼光已截然不同。
靈舟穿過最後一層海霧,碧落島的輪廓從海平線上浮了起來。巨大的靈脈護罩在陽光下泛著淡藍色的熒光,將整座島籠罩在其中。碼頭上停滿了各色靈舟和飛行法器,帆影重重,桅杆林立,比百年前又擴建了不止一倍。
林況生把穿雲梭降在公共碼頭,繳納了停泊費。碼頭上新增了幾座碧落宗設立的登記處,白牆青瓦,門口各站著兩名築基期的執事弟子。所有入城修士一律登記姓名修為,結丹以上免收入城費——這條規矩倒是沒變,只不過百年前他得老老實實排隊交靈石,如今執事弟子看了一眼他腰間結丹期的身份玉牌,便恭恭敬敬地側身讓路。
他沿著主街往裡走。
碧落城的主街比記憶中更寬了,兩旁的店鋪翻新了好幾輪,招牌換了一茬又一茬,只有幾棵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榕樹還立在原來的位置,樹冠遮天蔽日,氣根垂掛如簾。街上行人摩肩接踵,築基修士比比皆是,結丹修士的身影也比百年前多了不少。百年前他在碧落城街頭看到結丹修士,還會下意識地低頭側身讓路,生怕衝撞了哪位前輩。如今他自己也是其中之一,心境卻反而比築基時更平靜。
不是麻木,而是看懂了。結丹修士也是人,也是一步一步從煉氣期爬上來的。沒什麼好怕的,也沒什麼好炫耀的。
他在城中找了一家乾淨的客棧住下。客棧不大,但勝在安靜,後院有一棵老槐樹,樹蔭遮著半間院子。他把行李放下,推開窗戶透了透氣,然後出門。
碧落城的坊市規模比魁星島更大。主坊市呈十字形分佈,東西南北四條大街各延展出幾條小巷,專門經營法器材料的店鋪就有不下數十家。有些是老字號,招牌掛了上百年,門板被海風吹得發黑發亮;有些是新開的,門口還掛著開業大吉的紅綢。
他花了幾天時間,一家一家地走訪。
每到一家鋪子,先不急著開口,而是沿著櫃檯慢慢看,把店裡的法器材料和靈草丹藥都掃一遍,心裡有個底。然後再不動聲色地打聽萬年玄鐵的訊息。
大部分掌櫃聽到“萬年玄鐵”四個字都搖頭。這東西太過稀有,幾百年也未必能見到一次。有幾家鋪子的掌櫃甚至反過來勸他——道友,你要真想煉器,不如考慮一下千年玄鐵?千年玄鐵雖然比不上萬年的,但勝在貨源穩定,價格也還能談。萬年玄鐵那玩意兒,別說買,見都見不著。
林況生笑笑,不置可否。
只有一家老字號法器鋪的掌櫃——一個鬚髮皆白的老煉器師,背駝得厲害,手指關節粗大變形,一看就是在煉器爐前站了一輩子的手藝人——在櫃檯後面沉吟了很久。
“三十年前,”老煉器師慢慢說道,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鐵,“碧落閣的拍賣會上出現過一塊。拳頭大小,起拍價就高達數萬靈石。”
林況生眉梢微動。
“最後被一個不知名修士以天價拍走了。自那以後,再未出現過。”
“那人長什麼樣?”
老煉器師搖了搖頭。碧落閣的規矩,高價拍品匿名交易。買家身份從不公開,連拍賣師都不知道那人是誰。整個交易過程全封閉,買家從專用通道進出,披著碧落閣統一提供的遮蔽斗篷,神識都探不進去。
線索就此中斷。
林況生道了聲謝,從袖中摸出幾塊靈石放在櫃檯上當茶錢,轉身走出法器鋪。站在門口抬頭看了一眼天色,天色尚早,夕陽把坊市的青石板路染成橘紅色。他靠在店鋪門框上,把老煉器師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三十年前的線索,在別的地方也許還不算太冷,但在亂星海這種地方,基本上等於斷了。亂星海太大了,修士來來去去,今天在這座島明天就不知道去了哪裡。三十年前買走萬年玄鐵的那個人,可能已經隕落了,也可能突破了元嬰去了更深處,還可能早就離開了墜星海域。追這條線索,不現實。
不過他並不著急。結丹之後壽元五百載,他有的是時間慢慢找。萬年玄鐵不急,天罡石不急,剩下的三種輔材更不急。飯一口一口吃,路一步一步走。
接下來的日子裡,他繼續在城中各處坊市和茶樓間轉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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