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脈深處的異動是從一個夜班礦工嘴裡最先傳出來的。
那礦工姓魏，大家都叫他老魏頭，在鐵劍門挖了大半輩子礦，從煉氣期挖到築基期，脊背彎得像一張拉滿的弓，十根手指粗糙得像老樹皮，指甲縫裡永遠嵌著洗不掉的礦石粉末。他在礦脈裡待的時間比在家還長，什麼怪事都見過——塌方、滲水、偶爾竄出來的低階妖獸——但沒有哪一次像今晚這樣讓他魂飛魄散。
那天深夜，老魏頭帶著幾個礦工在南區最深的一條礦道里開採靈礦石。這條礦道是新開的，鑿了不到兩個月，礦壁上還能看到新鮮的鑿痕。他舉著礦鎬正要往深處挖，一鎬下去，面前的石壁忽然發出一聲空洞的迴響。
他愣了一下。挖了幾十年礦，他對石頭的聲音再熟悉不過——實心的石頭敲上去是悶的，只有背後是空的才會發出這種聲音。他示意身後的礦工們停下動作，然後小心翼翼地又敲了幾下，確認石壁後面確實有空洞，便招呼大家合力把石壁鑿開。
礦鎬和鑿子叮叮噹噹地敲了小半個時辰，石壁終於被鑿穿了。一層薄薄的石片轟然碎裂，露出後面一條他們從未見過的裂縫。裂縫窄得只容一人側身透過，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什麼極其鋒利的東西劈出來的。從裂縫深處灌出一股陰冷的氣流，吹在老魏頭臉上，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腐朽氣息——不是屍體的腐臭，而是更加古老的、像是埋了幾萬年的石頭本身在腐爛的味道。
最瘮人的不是味道，也不是那道裂縫本身。
是聲音。
裂縫深處，每隔幾息就傳來一聲沉悶的震動。那震動沿著礦道的地面和牆壁傳過來，震得礦鎬上的鐵頭嗡嗡作響。不像是地震——地震是連續的，這個是一下一下的，有規律的。也不像是妖獸的嘶吼——妖獸的叫聲有高有低，這個聲音從頭到尾都是同一個頻率，同一個節奏。
更像是某種沉睡了幾萬年的大型活物發出的心跳。
老魏頭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手裡的礦鎬咣噹一聲掉在地上。他連滾帶爬地跑出礦道，身後幾個礦工也跟著一窩蜂地往外跑，有一個跑得太急絆倒在鐵軌上，磕掉了半顆門牙，爬起來繼續跑，連嘴角的血都顧不上擦。
當晚老魏頭就病倒了。他躺在礦工宿舍的通鋪上，額頭燒得滾燙，嘴裡反覆唸叨著同一句話：“下面有心跳，它在呼吸。”礦區的醫修來看過，說是驚嚇過度加上陰氣入體，開了幾服安神的藥。但藥灌下去，老魏頭燒是退了，人卻還是昏昏沉沉的，時不時在夢裡驚叫出聲。
訊息傳到內門時，鐵嶽真人正在和林況生商量煉丹堂的靈草採購計劃。何元慶列的單子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各種靈草的名稱和數量，大部分都是從金刀宗那邊高價採購的——自從妖獸攻城後，周邊的靈草產地被毀了大半，靈草價格翻了將近一倍，鐵劍門的靈石越發捉襟見肘。
聽完傳訊弟子的彙報，鐵嶽真人放下玉簡，沉默了幾息。
然後他站起來，只說了三個字：“我去看看。”
林況生跟著站起來，沒有多說一個字，只是心念一動，青魔鼎從丹田中飛出，化作三尺見方懸在身側。鼎身上的青黑雙色紋路緩緩流轉，散發出一股沉凝如山的氣息。
兩人一前一後飛往靈石礦脈。
礦脈入口在南城門外的一片丘陵地帶，周圍的山包都不高，植被稀疏，到處是裸露的灰白色岩石。入口處是一個寬大的礦洞，洞口用粗大的鐵木樑加固，兩側各有一名築基弟子值守。礦洞深處隱隱傳來礦車碾過鐵軌的咣噹聲和礦工們吆喝的號子聲。
守礦的結丹管事早已急得團團轉。他姓鄭，在鐵劍門管了二十年礦脈，頭髮稀得只剩幾根白絲，一張臉常年灰撲撲的。見到掌門親自來了，他一路小跑迎上來，氣都沒喘勻就把老魏頭髮現裂縫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說的時候手一直在抖，也不知是急的還是嚇的。
鐵嶽真人聽完沒有表態，只是讓他把所有礦工全部撤出礦道。鄭管事應了一聲，轉身就去安排，嗓門大得整個礦洞都在嗡嗡響。不消一炷香的時間，礦道里所有的礦工都撤了出來，聚在礦洞口議論紛紛，有人說是挖到了妖怪，有人說是挖到了地底的靈脈，越說越離譜。
鐵嶽真人沒有理會那些議論，帶著林況生一起下了井。
礦道深處和外面判若兩個世界。外面的丘陵乾燥炎熱，礦道里卻陰冷潮溼，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礦石粉末和地下水混合的腥味。兩側的礦壁上殘留著靈礦石被採走後留下的凹坑，凹坑邊緣還能看到礦鎬鑿過的痕跡。頭頂的照明靈石發出昏暗的黃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他們沿著老魏頭說的路線一直往深處走，拐過一道彎，迎面便看到了那條裂縫。
裂縫斜斜地切入礦道左側的石壁中，寬度不到兩尺，邊緣參差不齊，在照明靈石的光芒下泛著幽幽的青光。從裂縫深處透出的暗紅色微光有規律地明滅，每隔幾息便亮起一次，暗紅的光芒從裂縫裡湧出來，像血一樣濃稠。伴隨著每一次明滅，腳下便傳來一聲沉悶的震動。
咚。
咚。
咚。
那頻率確實很像心跳。一下一下，不快不慢，穩定得讓人心裡發毛。
林況生將手掌按在裂縫邊緣的礦石上，緩緩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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