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劍宗的山門比林況生預想的還要震撼十倍。
千里劍峰直插雲霄，七十二座劍峰按天罡之數排列，每一座都是一位長老的道場。峰頂的劍氣沖霄而起，在山門上空交織成一片璀璨的劍光天幕，遠遠望去像是天上的星河倒扣了下來。護山大陣是煉虛巔峰級別的上古劍陣，據說萬劍齊發時連地仙老祖都要暫避鋒芒——這話是真是假沒人驗證過，但光站在山門外感受到的那股劍意壓迫，就足以讓化神期修士後背發涼。
林況生站在山門外，仰頭望著那片劍光天幕，目光微微閃動。他見過不少大宗門的山門——太虛門的遺蹟、仙秦朝的秦都、妖族的月華城——但像天劍宗這樣劍氣沖霄、七十二峰如劍指天的氣勢，還是頭一回見。光是這座護山大陣，就不是鐵劍門能比的。
鐵嶽真人站在他前面兩步遠的地方，仰頭望著那片熟悉的劍光，沉默了很久。
很久很久。
千餘年了。他被逐出師門的時候還是化神初期的年輕弟子，意氣風發，覺得天下沒什麼過不去的坎。如今歸來，已是鬢髮斑白的化神中期，腰間掛著的還是那柄鏽跡斑斑的鐵劍——劍還是當年那柄劍，人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人了。林況生站在他身後半步，沒有說話。這種時候，說什麼都是多餘的。
山門內，一道劍光從天而降。
劍光收斂處，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負手而立。他面容清瘦，目光銳利得像兩柄出鞘的劍，周身沒有半分靈力外洩，但光是站在那裡不動，周圍的空間就在隱隱扭曲——那是劍意凝練到極致之後的自然外放，不需要刻意釋放威壓，天地法則自己就會給他讓路。
煉虛巔峰。
“師父。”鐵嶽真人上前兩步，單膝跪地。他的聲音依舊沉穩，但跪下去的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不是因為猶豫，而是因為千餘年沒有跪過這個人了。
劍玄真人伸手扶起他。那隻手枯瘦如柴，手指在觸到鐵嶽真人肩膀時微微發顫。他打量著自己這個被逐出師門千餘年的徒弟，目光從鐵嶽真人斑白的鬢角掃到腰間那柄鏽跡斑斑的鐵劍，再到那雙依舊沉穩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才說了四個字。
“師父有愧。”
聲音不大，但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一個煉虛巔峰的太上長老，當著眾人的面對自己的徒弟說“師父有愧”——這四個字的分量，比任何平反詔書都重。
鐵嶽真人搖了搖頭，沒有說話。林況生站在一旁，看著這對師徒沉默相對。一個說“師父有愧”，一個什麼都沒說只是搖頭，旁邊的人看著都替他們急，但林況生懂——有些話不需要說出來，千餘年的冤屈，等來的是師尊親自出關為自己平反，夠了。真的夠了。
平反大典在天劍宗的主峰劍玄殿舉行。
大殿寬敞得能裝下上千人，兩側站滿了天劍宗的弟子和長老，白衣如雪，劍氣森然。對鐵嶽真人的歸來，這些人的態度各不相同——有人真心歡迎，拱手行禮時眼帶欣慰；有人面上客氣，抱拳的姿勢標準得無可挑剔，但眼底藏著一絲不以為然；更多的人帶著審視的目光，打量著這個被逐出師門千餘年後又回來的“師兄”，像是在掂量他的斤兩。
鐵嶽真人面色平靜，一路走過時步履沉穩，既不快也不慢。對那些真心歡迎的，他微微點頭回禮；對那些面上客氣的，他也客氣回去；對那些帶著審視目光的，他連看都沒多看一眼。千餘年的磨礪，早就把他的心性磨成了鐵。
林況生跟在鐵嶽真人身旁，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大殿兩側。化神巔峰七個，煉虛初期三個，煉虛中期兩個——這還只是大殿裡站著的，不包括那些藏在後山閉關的老怪物。天劍宗的底蘊，果然深不可測。
劍玄真人身側押著一個人。
那人被鎖了琵琶骨，修為盡廢，跪在階下。林況生一眼就認出了他——鐵嶽真人當年的同門師兄，天劍宗前任執法長老，那個篡改賬目、偽造證據、把罪名嫁禍給鐵嶽真人的罪魁禍首。此刻跪在階下，那張臉上已經沒有半分當年的意氣風發，只剩下灰敗和恐懼，渾身抖得像篩糠。
劍玄真人當眾宣佈了徹查結果。當年的賬目原本、知情弟子的證詞、被篡改的宗門記錄，一項一項公示出來，樁樁件件都指向同一個人。大殿裡的竊竊私語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默。證據太硬了，硬到沒人能反駁。
劍玄真人轉向鐵嶽真人：“此人的處置權，交給你。”
鐵嶽真人看了那人一眼。
那張臉上滿是恐懼和乞求，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鐵嶽真人沉默了幾息，然後開口：“廢了修為，逐出師門吧。”
就七個字。
沒有殺他。沒有折辱，沒有報復，甚至連一句重話都沒有。就七個字，把千餘年的冤屈一筆勾銷。
林況生在旁邊看著，沒有說話。他想起鐵嶽真人當年在密室裡說過的那句話——“我不是當掌門的料。”當時他以為那是自嘲，現在他才明白，那是真的。一個被同門師兄誣陷、害得逐出師門千餘年的人，在終於可以手刃仇人的時候，只說了七個字。換一個人站在這裡，恐怕早就一劍劈下去了。但鐵嶽真人沒有，他不是下不了手，是不屑。
平反大典結束後，劍玄真人私下召見了林況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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