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期鎖片後,陳陽和寧皓又討論到後半夜才閤眼,目前還在裡屋補覺。
客廳裡瀰漫著一股混合了煙味、泡麵湯和過度疲勞後特有的沉滯空氣。
茶几、沙發、甚至一部分地板,被各種紙張覆蓋——手寫體潦草的場記單、貼著“OK”或“NG”標籤的鏡頭記錄、密密麻麻簽著名字和金額的現金籤領本、皺巴巴的交通餐飲報銷單、以及一式兩份的器材租賃出入庫清單。
這些是《中國式父親》誕生過程最原始、也最混亂的資料,還沒來得及歸檔,帶著昨夜激戰後的餘溫。
楊思珍起得最早。她輕手輕腳燒了壺開水,然後便開始面對這片“戰場”。
她沒有先叫醒陳陽,而是很自然地蹲在茶几前,將混雜的紙張按類別分開:拍攝期(場1-9)的場記與費用單是一摞,後期製作(轉磁、剪輯、錄音、調色)的票據和記錄是另一摞,最後是待結算和需要與京盾對賬的器材單據。
分揀完畢,她又拿起抹布,將茶几上乾涸的咖啡漬和菸灰擦拭乾淨,把散落的鉛筆、橡皮歸攏到筆筒裡。
動作熟練而安靜,彷彿這不是一個單身男青年的臨時住處,而是又一個需要她理清頭緒的“片場後臺”。
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音很輕,但在這安靜的清晨格外清晰。李桂蘭提著剛買的豆漿油條,推開了門。她臉上原本帶著“兒子又熬夜得補補”的慣常神色,在目光觸及客廳景象的瞬間,凍住了。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個陌生姑娘的背影,正彎腰擦拭著茶几——那是她兒子平時堆滿書和雜物的地方。姑娘穿著樸素,動作利落。然後,她的視線掠過姑娘,看到裡屋緊閉的房門,以及客廳裡這片雖然正在被整理,但依然痕跡鮮明的混亂。吃剩的泡麵碗,隨意搭在沙發扶手上的外套,還有空氣中那股不屬於獨居男性的、略微不同的生活氣息。
李桂蘭愣在門口,手裡拎著的早點袋子晃了晃。她沒喊,也沒立刻質問,只是覺得心口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有點悶,有點慌。無數個念頭瞬間湧上來,又被她強壓下去。她看著那姑娘聞聲轉過身,臉上帶著被打擾的些許驚訝,但眼神清澈,沒有慌亂。
“阿姨,您是……找陳陽?”楊思珍率先開口,語氣禮貌,帶著詢問。她認出了李桂蘭與陳陽依稀相似的五官輪廓。
“我……我是陳陽他媽。”李桂蘭走進來,把早點放在唯一干淨些的餐桌邊緣,目光在楊思珍和裡屋門之間逡巡,“你是……?”
“阿姨您好,我是楊思珍,跟陳陽一起拍片的同事。”楊思珍放下抹布,沒有多餘寒暄,“我們片子剛殺青做完後期,昨天熬了大夜。陳陽還在休息。我起得早,先把拍攝的場記單和財務單據整理一下,一會兒還得跟陳陽去歸還器材。”
她的解釋清晰、直接。但一個年輕姑娘,大清早在兒子獨居的房裡收拾打掃,這個畫面本身的暗示力太過強大。
李桂蘭“哦”了一聲,點點頭,卻沒完全接話。她的目光落在那三摞分門別類的單據上,尤其是那本攤開著的、寫滿簽名的現金籤領本。“你們這……工作挺辛苦,還得在家裡弄。”
這時,裡屋門開了。陳陽揉著惺忪睡眼走出來,看到李桂蘭,愣了一下:“媽?你怎麼這麼早來了?”隨即他看到客廳景象和站著的楊思珍,瞬間明白了七八分。
“媽,這是楊思珍,我們劇組的財務和場記,片子能拍下來,多虧她裡外打理。”陳陽先介紹了楊思珍,然後走到茶几前,隨手拿起那本籤領本和幾張額度較大的裝置租賃單,直接遞到李桂蘭面前,“你看,這都是拍片子花的錢,一筆一筆,誰領了多少錢,租了什麼裝置,哪天借哪天還,都得對上。思珍心細,正核對呢。”
他沒有過多解釋“為什麼她在我屋”,這些單據和資料,多少澆熄了一些她心裡那簇胡亂竄動的火苗。
“阿姨我住隔壁單元,過來就是處理工作。單據理完,裝置點清,我們就去京盾公司了。”楊思珍適時補了一句
“行了,媽,吃的放這兒吧,我們一會兒還得趕時間。”陳陽接過話頭,態度坦蕩,“片子拍完了,後面還有一堆事。等忙過這陣,我再跟你細說。”
李桂蘭知道問不出更多了,至少現在問不出。她看著兒子佈滿血絲但亮得灼人的眼睛,再看看一旁沉靜幹練、舉止有度的楊思珍,以及這滿屋子的“工作證據”,那股興師問罪的勁兒早已洩掉。她幫兒子把豆漿油條在餐桌上擺好,臨走前,終究還是沒忍住,拍了拍陳陽的胳膊,壓低聲音,留下那句分量不輕的叮囑:“忙歸忙,分寸要有。聽見沒?”
陳陽“嗯”了一聲。李桂蘭又看了一眼已經重新低頭整理單據的楊思珍,沒再說什麼,帶上門走了。
屋裡重新安靜下來。陳陽和楊思珍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一絲無奈和如釋重負,又有一些別樣的意味。
誤會看似解開了,但母親最後那句話和那個眼神分明寫著:這事沒完,至少在她心裡,還得再琢磨琢磨。
楊思珍率先打破沉默,“咱們抓緊,上午還得去京盾。”
“嗯。”陳陽搓了把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