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陳陽說，然後身體前傾，聲音壓低了些，“程邇哥，我看中的不只是這個片子，是你整個團隊。”
程邇又愣了。
一九九九年的京城影視圈，尚未踏出校門的青年導演，多半都卡在理想和現實的夾縫裡。科班出身，讓他們懂鏡頭敘事、懂劇本結構，眼界並不比老一輩差；可名氣還停在學生短片那一層，落到現實，照樣換不來廠標、審批和排片。
彼時國營廠的資源，基本握在第五代導演手裡，新人想進門先得有門路。沒門路，就只能接零散、短劇打雜、代寫劇本維持生計，住在學校周邊的簡陋平房裡，一筆一筆湊膠片和器材錢。他們平日扎堆拉片、磨劇本，對外行資本天然警惕，長篇專案遲遲落不了地，多數作品只能做成短片往海外影展投。空有才華和野心，卻缺資金、缺渠道、缺背書，只能在迷茫裡等一個把門推開的機會。
現在機會來了，程邇思維有些混亂。
“等片子拍完，”陳陽繼續說，“你們全部簽到我工作室來。資金、裝置、發行渠道我提供，你們專心創作。十一影視，以後就是你們的平臺。”
程邇的手微微發抖。他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戴上，聲音有點顫：
“陳陽，你說真的？我們整個團隊？”
“真的。你們有才華，缺的是平臺。我缺的就是有才華的人。雙贏。”
程邇伸出手，緊緊握住陳陽的手：
“我願意！我下午就召集團隊，咱們碰個頭，詳細聊！”
寧皓在旁邊笑了：“程邇，你那班子的人，我都熟，回頭我幫你對接。”
事情就這麼定了。
當天晚上，陳陽給王保強打電話。
電話那頭嘈雜，能聽到北影門口的吆喝聲：“明天有民國戲，要十個群演，包盒飯！”“古裝劇缺太監，剃頭的優先！”
“喂？哪位？”王保強的聲音，帶著河北口音，怯生生的。
“保強，我是陳陽。拍《中國式父親》時你幫著搬過裝置的那個。”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然後聲音猛地提高，帶著不敢相信的驚喜：
“陽哥！我記得！您找我有事？”
“給你找了個角色，”陳陽說，“15歲的流浪少年，全程無臺詞，靠眼神和動作演。願意來試試不？”
又是一陣沉默。然後陳陽聽到吸鼻子的聲音，很輕，但清晰。
“願意！”王保強的聲音發顫，但斬釘截鐵，“陽哥，我願意！我天天在那兒蹲著，就等一個機會……沒臺詞的戲我也行，我能琢磨，不會給您丟人！”
“好，”陳陽語氣溫和了些，“寧皓明天聯絡你，跟你說具體時間和劇本。好好準備。”
“嗯！謝謝陽哥！謝謝！”
掛了電話，陳陽走到窗前。夜色深了，遠處樓房的燈光星星點點。
他想起第一次見王保強，是在北影門口。瘦小的個子，蹲在牆角，眼睛亮得嚇人，像餓久了的狼崽。別人群演偷懶，他永遠站在最前面，導演讓哭就真哭，讓跪就真跪，膝蓋磕青了也不吭聲。
那孩子身上有股勁兒。一股非要在這行闖出個名堂的狠勁兒。
陳陽欣賞這種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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