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六日,上午九點二十。
工行北太平莊支行二樓貴賓室,空調嗡嗡響著,吹出來的風帶著老機器特有的潮味。窗簾拉了一半,陽光從縫隙斜進來,落在茶几玻璃面上,照出幾道細細的灰塵。
陳陽坐在單人沙發上,手邊放著牛皮紙檔案袋。
樓下普通櫃檯還在排隊。隔著一層樓,也能聽見斷斷續續的人聲。有人辦掛失,有人問國債利息,有人抱怨排號太慢。九九年的銀行,櫃檯前永遠擠著生活氣;二樓門一關,那些聲音便壓成了背景。
王經理親自端茶進來,身後跟著一名穿白襯衣的客戶經理。桌上已擺好幾份單據,證券營業部傳真過來的銀證劃轉憑證夾在其中。陳陽沒急著喝茶,先遞身份證,讓對方影印登記,又把營業部交來的交割清單逐頁攤開。
“陳先生,昨天營業部發起銀證劃轉,今天上午全部入賬。”王經理把回單推過來,“我們這邊核過,金額沒有問題。”
陳陽低頭看去。
三千零二十四萬。
他重新核了一遍:過戶費、印花稅、佣金、配資利息、結算手續費,六個賬戶的最終結清記錄。所有尾巴斷乾淨了,賬面上沒有欠款,也沒有未結費用。從三月到六月,幾輪交易到這裡,才算真正落袋。
換成任何一個年輕人,看見這筆錢,大概都會恍惚片刻。
陳陽也有。
只是恍惚沒有停太久。
若放在二十年後,三千萬未必夠人踏實一輩子;放在一九九九年的北京,一個未滿二十歲的年輕人,私人賬戶裡突然躺著三千多萬活期,本身就夠惹眼。銀行內部會不會議論,營業部會不會有人打聽,稅務口以後會不會追問來源,某個經手人無意間跟親戚朋友提一句,都可能讓清清楚楚的股票收益,變成飯桌上的各種版本。
“資金目前都在這張卡的活期裡?”陳陽問。
“對,活期。”王經理點頭,“若您願意,我們可以幫您轉一部分長期定存。大額存款利率可以單獨談,三年、五年都有空間。”
客戶經理接話:“短期沒有大額用途的話,定存比較穩妥。保本,利息也比普通客戶高。”
陳陽把回單放回桌面。
定存聽起來穩。三千萬放進去,光利息就很可觀。可這筆錢不能死放在銀行裡。他接下來要做的不是守錢,是把錢拆開,各歸各位。
“先不辦定期。”陳陽說,“七日內會分批轉出,短期週轉。”
王經理怔了一下。他見過突然發財的客戶,也見過做生意回籠的大戶。很多人第一反應問利息、問待遇;像陳陽這樣入賬後先拒鎖死現金流的,不多見。
“全都轉出?”客戶經理忍不住問。
“分批。”陳陽說。
王經理便不再追問。做大客戶,最忌把話問深,尤其客戶年輕得過分、金額又大得過分。
陳陽把回單、交割單、稅費彙總、銀證劃轉憑證按時間順序理好,收進檔案袋。每一份紙都有用處——後面分戶、應對可能的來源問詢,都要靠它們撐住。
臨走前,客戶經理仍不甘心:“真的不考慮留一部分定期?哪怕一千萬,利率也好談。”
陳陽站起身,檔案袋夾在臂下。
“現在還不行,錢暫時有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