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足足幾分鐘,鄭景天把大茶缸子往面前一拉,嘴上依然硬邦邦的:“你說範小天值錢,南方圈子值錢,這點我認可。但你記住,圈子是工具,不是根。你根要是扎歪了,再多圈子也救不了你。別拿電影學院的名頭去給南方那些野路子劇組貼金。”
老爺子話雖嚴厲,但眼神里的冰冷到底還是消融了。
“錢既然已經投了,我現在攔也晚了。九月份開學,要是讓我或者謝遠發現你缺一節課,或者拿出來的拉片作業是敷衍差事,看我怎麼收拾你。滾蛋。”
“謝謝鄭老師。”陳陽笑了笑,起步往外走。他能感覺得到,老廠長心裡那本賬,到底還是記下了他的實誠。
剛走出青廠大樓,陳陽的電話就響了,裡面傳來楊思珍的聲音:
“陳陽,速回知春裡。老李頭帶著顧問組的幾個退休老首長已經到公司了。卡的是《七星魯王宮》劇本里幾個具體的技術細節。老爺子們情緒有點頂,趕緊過來救場!”
陳陽收了電話,快步下樓。老梁還在車邊等著,見他出來,立刻把車門拉開。
“回知春裡,稍微快點。”
老梁沒多問,普桑很快掉頭,沿著學院路重新拐回知春路。
剛一推開知春裡的兩居室辦公室,屋裡的氣氛一片凝重。馬柯正陪著笑在旁邊遞煙,老李頭和幾位戴著老花鏡的老顧問則沉著臉,手裡那份劃滿了紅圈的劇本被翻得嘩嘩響。楊思珍坐在一旁的辦公桌前,正神色緊張地幫著端茶倒水。
京盾出錢,十一影視掛名參與,拿的是體制牌子和片頭片尾的聲量。專案卡死,誰都虧。
“李老,出什麼大原則問題了?”陳陽幾步走過去,笑著散煙。
“大原則沒問題,上次開會關於‘愛國考古、反走私’的定性馬柯落實得很好。”老李頭指著劇本里的幾頁紙,面色嚴肅,“但小陳,你這次交上來的技術細節寫得太詳實了。地下防盜機關的機理解構、戰國帛書上面的古文字破解線索,有些東西和咱們內部尚未公開的某些考古發現太像了。還有這個‘九頭蛇柏’的生物變異描寫,這要是播出去,不僅有涉密嫌疑,導向也容易引發聯想。”
這種具體到技術引數的微調,稍有不慎就會把精彩橋段刪成白開水。馬柯在旁邊連連使眼色,一臉苦相。
陳陽走到桌邊看了一眼,笑了笑。他直接抽出一張空白紙,拿起鉛筆現場在桌上畫起了分鏡示意圖:
“李老,諸位首長,我明白您的顧慮。這些敏感的技術引數,咱們不寫實。我們在正片裡刪掉所有可復現的執行邏輯,只保留視覺結果,改用民俗傳說和型別片的視覺辦法去包裝。比如九頭蛇柏,我們不用紀實的生物變異去解釋,直接把它模糊定性為‘墓室裡的上古未知奇觀’,用來製造心理壓迫感。至於那些古文字,咱們也不做真實釋讀,改成純粹的道具符號和人物誤讀。這樣一來,在專業考古領域完全對不上號,絕不觸碰任何真實文物的保密邊界。”
屋裡一時間有些安靜。
老李頭和幾位老顧問盯著陳陽畫的分鏡,又聽了他這套“特效模糊替代法”,互相對視了一眼。原本卡死在體制框架裡的敏感雷區,在陳陽手裡的型別片解法面前,確實是個變通的生路。
“方向可以這麼調。”老李頭摘下老花鏡,用菸斗敲了敲桌子,臉色雖然緩和了,但並沒有當場全放,“不過嘴上說的不算數。小陳,三天之內,你把這個刪掉技術邏輯後的分鏡修正稿做出來,送一份到我辦公室,顧問組和文物局那邊的專家複核通過了,馬柯那邊才能放開手腳去拍。成嗎?”
“沒問題,李老,三天內送到您辦公室。”陳陽笑著點頭。雖然還要繼續補作業,但這個註定要燒大錢的體制盤子,總算是過了最難的一道方向關。
傍晚,送走眾人後,辦公室裡緊繃的氛圍徹底鬆了下來。
陳陽揉了揉發酸的肩膀,走到辦公桌前。
此時的桌面上,正端端正正地疊著三張紙:
最下面是楊思珍下午整理出的行業簡報摘要,圓珠筆重重勾著“網路安全本土化”幾個字。
中間是馬柯臨走前按在桌上的劇本修正任務,密密麻麻的紅圈代表著體制內不容僭越的規矩與方圓。
而壓在最上面的……則是鄭景天廠長剛才親手遞給他、由謝遠教授親自列出的導演系暑期書單和拉片目錄。
陳陽站在知春裡的陽臺上,看著天邊被夕陽染紅的火燒雲,緩緩吐出一口青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