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是小林,聲音壓得很低,背景裡卻嘈雜一片,像是在哪個營業廳外面的走廊。
“陳總,魏總出來了。”
陳陽握著聽筒,沒說話。
“早盤那一下沒頂住,短錢催得急,他先砍了一半。後面盤面又往下抽,幾個跟著他的老戶也亂了。現在倉位基本清乾淨了……”小林那邊安靜了一下,聲音有些發乾,“您出來得真乾淨。”
陳陽看著窗外被雨洗過的法桐葉子,輕輕“嗯”了一聲。
他太清楚裡面的血腥味了。這不是看錯了票,這是典型的逼空洗盤。
上面剛出了新規,市場正在換莊,以前靠著地下短拆、靠人情資金和高槓杆硬撐的老莊家,早就成了明牌的靶子。主力把盤面故意往下再抽兩個點,多熬一個小時,魏總這種每分鐘都在算高利貸利息的人就得瘋。短錢催得像催命,他只要一鬆手砍倉,後面的大資金就會像鯊魚一樣撲上來,把他的帶血籌碼吃得連骨頭都不剩。
用不了幾天,大盤還會漲,甚至會漲得比誰都兇,可那已經不是魏總的行情了。
“不是乾淨,是不能戀戰。”陳陽的手指在舊吉他的琴箱上無意識地敲了敲。
陳陽結束通話電話,屋裡靜了幾秒。楊思珍在一旁沒問太細,只是瞧著陳陽那副過分平靜的側臉,再看看茶几上堆著的京盾稿子和範小天的傳真,心裡莫名生出一種古怪的錯位感。
這一張巴掌大的小茶几上,同時壓著股市、電視劇、電影,還有沒寫完的分鏡修正稿。
可偏偏這人半個小時前,還在水槽邊跟自己十八歲的身體較勁。
“股市那邊等月底再看,這幾天不跟了。”陳陽順手揉了揉太陽穴,“楊姐,把給馬柯的修正稿遞我,我把最後幾頁收個尾。”
楊思珍趕緊從包裡抽出檔案和圓珠筆。陳陽順手接過,低頭在紙上改了起來。圓珠筆在粗糙的列印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正寫著,桌上的座機第二次響了起來。
陳陽接起電話,王大山的聲音從那頭傳過來,帶著點壓不住的毛躁:“陽子,幾所高校的試點機房那邊,昨晚聽管委會的熟人唸叨,有同行在打聽咱們軟體的高校準入和計費資質呢。我琢磨著,是不是有人看咱們跑得順,想在背後給咱們下絆子?”
陳陽手裡的筆頓了頓,面色倒沒什麼波瀾。
中關村歷來就不是個講溫情的地方,瞧著肉香湊上來聞兩口,再正常不過。
“別慌,誰來打聽都隨他去。”陳陽換了個舒服的姿勢靠著,語氣平穩,“他們既然想看資質,咱們就按流程把材料補齊。軟體著作權、機房准入報告,管委會那邊要什麼,咱們就大方給什麼。面子上把規矩做足,不跟人置氣,也不用急著去查是誰。”
王大山在電話那頭聽得一愣:“就這麼幹攢著材料?不找人探探底細?”
“風向還沒定呢,這時候去探底,除了自亂陣腳沒別的好處。”陳陽眼皮都沒抬,聲音卻很定,“聽我的,按部就班把咱們手裡的事跑明白。只要北京市資訊化辦那邊的調研口徑沒變,別的都是虛招。去忙吧。”
聽他這麼一說,王大山那顆毛躁的心也跟著落了地:“行,那我今天盯著那幾張表去。”
掛掉電話,屋裡重新安靜下來。
楊思珍坐在一旁看他,眼神里帶著點探尋。
陳陽把手裡的圓珠筆往桌上一撂,笑笑:“隨他們看去。楊姐,下午行程不變,中午我先出去找個民用錄音棚,把剛才這段旋律錄個粗樣。下午讓老梁開車,咱們一起去趟京盾,把那幾頁刪掉真實機關邏輯後的分鏡修正稿親手交給馬柯。至於老李頭那邊,讓京盾內部自己轉,咱們不越俎代庖。”
楊思珍把便籤摺好,收進皮包:“成,那我一早去聯絡錄音棚。我現在回隔壁,先給南方那邊回電話,讓他們把劇組樂編的聯絡方式傳真過來。”
“去吧。”
防盜門輕輕響了一聲,楊思珍趿拉著拖鞋回了隔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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