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多少天？”
石磊問。
“不記得了。路上全是人。我們在一個加油站旁邊過了一夜，半夜聽見槍聲，東輝把我推到牆後面。”
“第二天天亮走出去，看見加油站門口躺著兩個人，已經硬了。”
“那天之後東輝再也不走大路了。他帶我走山道，走田埂，走河灘——哪裡沒有人走哪裡。”“走了大概大半個月，小宇開始發燒，燒了兩天不退。沒有藥，沒有醫生。”
“東輝說不行，得找有人的地方。我們進了一個鎮子，鎮子已經空了。我們在鎮衛生院的廢墟里翻抗生素，翻到一個空藥櫃，裡面什麼都沒有。小宇燒到第三天退燒了——不是吃藥退的，是熬過去的。”
董雪的手在小宇頭上輕輕摸了一下。
小宇在夢裡縮了一下脖子，繼續睡。
“後來，我們一路艱難求生、顛沛流離。”
“一次，我們遇上了一夥武裝流民。他們有槍，有車，穿著沒有肩章的軍裝。”
“他們把所有人趕到一個廢倉庫裡，男的一邊，女的一邊。東輝被推過去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一下——我沒有聽清他說什麼，但我看得懂。”
“他把小宇往我懷裡推了推，轉過身去了。我抱著小宇縮在牆角，聽見隔壁傳來槍聲。”
“天亮的時候他們把人往外趕——男人往左邊走，女人往右邊走。我抱著小宇走過左邊那條走廊，看見地上有血。”
“東輝的鞋子——我認得他的鞋底，那雙解放鞋右腳的鞋底有道豁口——掉在走廊盡頭的水溝裡。鞋子裡還有一隻腳。女人們都哭了，然後亂了。”
“我趁亂跑了。抱著小宇一直走，走了整整一天，走到再也聽不見那些人的聲音。我讓他別出聲，他就不出聲。”
小宇在董雪膝蓋上翻了個身，臉埋在媽媽腿上。
董雪低頭看著他，手放在他頭上輕輕按著。
“後來我們一路走，方向已經完全不記得了。時間已經沒有概念了。一直走到北邊山谷，發現了老刀帶頭的隊伍。”
“剛來那兩天，老刀對我和小宇很好，後來，有一次小宇睡著了”
“他和他們....進了我的房間。一直到天亮。”
說到這裡，董雪聲音哽咽，肩膀控制不住的抖動，門牙狠狠地咬著下嘴唇。如煙走過去，擁抱了一下董雪。
“再然後，按照分工我和小宇需要外出找吃的。趁他們不注意。我帶著小宇跑了。”
“我們找到了這個管理站。我帶著小宇在這裡躲了一個多星期。”
“每天天亮我就去後院摘野菜，天黑就鎖上門，用鐵棍頂著。”
“直到那三個人來了。他們綁我的時候，小宇咬了一個匪徒的手。”
“那人一巴掌把他扇在地上。我跪下去把小宇抱起來，他的嘴被破布堵著，臉腫了半邊，但他沒有哭。”
“他看著我，眼睛瞪得很大。我想和他說——媽媽在這裡，不要怕。可我的嘴也被堵著。”
春蘭把臉轉過去，肩膀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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