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海坐在血色步輦上,親眼看著南門城樓上那道青紅交織的劍光刺穿仇四海的胸膛。距離太遠,他看不清趙長生的表情,但他看清了仇四海倒地前最後一個動作——那位跟隨他二十年的副手,臨死前拼命伸出手抓向城樓方向,五指在空中無力地抓了一下,然後整條手臂砸在城牆垛口上,再也不動了。
步輦四柱上的魂玉同時發出刺耳的尖嘯。那是仇四海的命魂玉——四枚魂玉中最大的一枚,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暗紅色褪成死灰色。
“真人!”扛步輦的弟子雙腿打顫,“二當家他——”
“我看到了。”童海的聲音出奇地平靜。他從步輦上站起來,血雲在他周身翻湧得更加劇烈,五枚掛在腰間的戰利品魂玉互相碰撞,發出密集而刺耳的脆響。他沒有暴跳如雷,沒有指天怒罵,只是靜靜地看著南門城樓上的劍光一道接一道地熄滅,看著那些跟著仇四海衝上城牆的弟子被劍峰劍修像砍瓜切菜一樣斬殺,看著殘存的幾道血色遁光從城牆缺口處倉皇逃出,又被陳風預先埋在撤退路線上的困陣旗絆住,一個一個地從低空中栽落下來。
南門攻勢,全軍覆沒。正面衝鋒,全軍覆沒。斷魂峽方向還沒有訊息傳回來,但吳用至今沒有發出得手的訊號,大機率也是凶多吉少。傾巢而出的八十餘名弟子,此刻還能站在他面前的,只剩下身邊這十幾個親衛。
“收兵。”童海說。
扛步輦的弟子們愣住了。他們從沒見過童海在戰鬥中主動下令撤退——血手真人的名號不是白叫的,在血煞門鼎盛時期,就算是面對正道宗門的清剿隊,童海也從來沒有退縮過半步。但此刻他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不甘,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真人,我們還能打!西門的陣盤已經被消耗了大半,只要再組織一次衝鋒——”
“我說收兵。”童海打斷他,聲音不輕不重,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
步輦緩緩轉向,在血色霧氣的裹挾下往戈壁深處退去。身後,黑石城的晨鐘終於敲響,清越的鐘聲在黎明中盪開,將一夜的血腥氣沖淡了幾分。
回到廢棄礦脈的分舵後,童海獨自走進最深處的密室。密室的四壁上掛滿了血煞門歷代門主的畫像,大部分畫像已經在總壇被滅時燒燬,只剩下幾幅殘片被他拼湊著掛在這裡。密室正中央是一張石臺,檯面上放著一個黑色的陶罐——罐子裡裝著總壇廢墟中收集回來的血無殤骨灰。
童海在陶罐前站了很久。然後他將仇四海的命魂玉碎片從懷中取出,放在骨灰罐旁邊。
“師兄。”他對著骨灰罐說,語氣像在跟活人拉家常,“我跟著你打了三十年。總壇被滅的時候,十八個分舵主死了十六個,我沒跑。後來你把殘部交給我,我帶著他們在戈壁上熬了整整大半年,像地老鼠一樣鑽廢礦洞,靠啃生肉和喝自己的血補充靈力。我沒有抱怨過一句。”
他頓了頓,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極細微的顫抖。
“但今天我不能把剩下的人都帶出去送死了。趙長生不是我們以前對付的那種對手——他不跟你拼命,他算好了每一步再殺你。正面佯攻被他用陣法全吞,側面偷襲被他一眼看穿,連斷魂峽下毒他都提前備好了解藥。我派出去的蝕骨隊到現在一個人都沒回來,你說這意味著什麼?”
骨灰罐沉默著。
“他已經把丹鋪周圍的防禦體系做成了一張網,所有能想到的突破口都被他封死了。今天強攻的代價是五十三條人命,連城牆都沒摸進去。再組織一次進攻,剩下這二十幾個弟兄就得全交代在西門外面。”他閉上眼睛,“所以我要做一件你活著的時候絕對不會讓我做的事——”
他伸出手,將石臺角落裡一隻鏽跡斑斑的鐵盒開啟。鐵盒裡是一枚血紅色的傳訊玉符,符面上刻著一隻閉著的豎眼。血魔宗的眼魔令——南域最臭名昭著的邪道大派之一,實力遠超血煞門,以血道控魂術聞名天下。血煞門全盛時期曾做過血魔宗的附屬勢力,血無殤對這層依附關係深以為恥,將眼魔令鎖在鐵盒裡幾十年沒有動過。現在童海把它拿出來了。
他咬破拇指,將一滴精血按在豎眼上。豎眼緩緩睜開,瞳孔中射出一道暗紅色的光束打在密室牆壁上,投射出一個模糊的人影。那人影揹負雙手,面容隱在血霧中看不清楚,但周身散發的威壓讓密室的石壁都在微微發顫——金丹後期。
“血煞門殘部,童海。”人影的聲音沙啞低沉,“你師尊血無殤活著的時候都不肯用這枚眼魔令。你比他有膽色。”
“不是膽色。”童海跪在石臺前,“是走投無路。血煞門在南域三百年基業,如今只剩二十幾個弟子縮在廢棄礦洞裡苟活。我願率殘部歸附血魔宗,只求真人一件事——殺了趙長生。只要他死,血煞門的列祖列宗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
人影沉默了片刻,然後發出一聲低沉的冷笑:“趙長生?就是那個把血無殤綁在丹爐上燒了整整七天七夜的青雲宗弟子?”
“是他。”
“你知道他身邊現在有多少人嗎?青雲宗劍峰、白雲閣劍修、蘇家商盟、戈壁上的散修獵隊——這股勢力雖然比不上大宗門,但想一次拔掉,至少需要出動血魔宗在南域三分之一的力量。你一個殘部首領,有什麼資格讓我調動那麼多資源?”
童海沒有爭辯。他將一隻儲物袋雙手捧過頭頂,開啟袋口。儲物袋裡是一份詳盡的長生丹鋪佈防圖、趙長生及其核心人脈的行動規律、以及戈壁上十一條流動丹攤路線的所有中轉節點和薄弱環節。這份情報是他用五十三個弟子的命換來的——正面衝鋒時的每一個陣盤觸發位置、南門佯攻時發現的每一處防禦漏洞、甚至沈月帶隊在斷魂峽攔截毒隊時的路線選擇,全都被他從敗退回來的殘兵口中收集起來,一條一條整理歸檔。
“用這個,再加上——”童海抬起頭,眼中血光大盛,一字一頓地說,“我願將殘部所有弟子的精血獻祭,助血魔宗在戈壁上布一座萬靈血陣。用他們二十幾條命,換趙長生一條命。”
血霧中的人影將那份情報虛攝入手中,掃了幾眼,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笑了,笑聲在密室中迴盪,像是有人在地底下拉動生鏽的鐵鏈。
“萬靈血陣加上這個,確實夠了。不過——”人影的語氣忽然變得意味深長,“你獻祭的是你手下弟子的命,你自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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