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無殤的背影消失在血雲餘燼中。血煞門殘兵如潮水般退去,丟下滿地的屍體和破碎的法器。山門外平原上,血腥氣濃得化不開,被正午的陽光一曬,蒸騰起淡紅色的霧氣。
趙長生沒有追。
他站在原地,手中還握著那柄從血無殤手裡奪來的血刀。刀身上的血煞之力在主人退走後漸漸消散,露出刀身本體——那是一柄通體暗紅的長刀,刀刃上刻著密密麻麻的血紋,刀柄纏著不知多少人皮鞣製的握帶。他低頭看了刀一眼,五指一鬆,血刀落在地上,插入泥土三寸。
他轉過身,走向側翼。
王大石躺在孫穎兒的木系靈光中。淡綠色的光芒包裹著他殘破的身軀,左肩斷口處的繃帶已經完全被血浸透,右臂臂骨碎成了不知多少塊,後背的掌印從深紫變成黑色,後腦勺被削掉的頭皮在泥地裡蹭得全是沙土。他的眼睛閉著,眼窩深陷,顴骨高高凸起。三天前這還是一個壯得像牛的漢子,現在躺在那裡,像一堵被撞碎的牆。
孫穎兒的雙手一直按在他胸口,木系靈力不間斷地灌注。她的額頭上全是汗,嘴唇發白,靈力已經透支了大半。看到趙長生走過來,她抬起頭,眼眶微紅但聲音穩住了:“心脈保住了。右臂碎得太厲害,接不回去。左肩的斷口被血煞之力侵蝕了,需要馬上刮骨清煞。他至少還要躺三個月。”
她頓了頓,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抖:“長生,對不起。我只能做到這麼多。”
趙長生在她面前蹲下來,伸手輕輕按了按她的肩膀:“夠了。活著就夠了。”
他彎下腰,將王大石從地上抱了起來。
王大石的體重加上那一身結實的肌肉,少說有兩百斤。趙長生的右掌骨裂了,肋骨斷了五根,左臂還有幾十道未癒合的血口。但他抱得很穩——用左手託著王大石的後背,右手勉強扶著他的腿彎,將整個人橫抱在胸前。骨裂的掌骨在重壓下發出細微的咯吱聲,他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抱著王大石,走過戰場。
劍峰弟子停下了手中的劍。符峰弟子放下了手中的符。器峰弟子將法器杵在地上。所有人自動讓開一條路,沒有人說話,只有山風捲過平原的嗚咽聲。張鐵柱站在山門哨位上,看著趙長生橫抱著渾身浴血的王大石一步步走近,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使勁憋也沒憋住,眼淚淌了一臉。
趙長生走到山門口,停下腳步。
他轉過身,面朝血無殤撤退的方向。正午的陽光從血雲的破洞中傾瀉下來,照在他身上。他的青衫已經碎得不成樣子,胸口、左臂、右掌的傷口還在滲血,臉上全是血和灰的混合物。但他橫抱著王大石的姿勢穩得像一座石雕,眼神冷得像是從冰封了千年的湖底撈上來的石頭。
他開口了。
“血無殤。”
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座青雲山脈。七十二峰的山壁將聲音反射回來,層層疊疊,像山谷中有無數人在同時重複他的話。
“你打斷我王大哥左臂。你震斷他右臂。你在他後背印了一掌。你削掉他一片頭皮。”
“這些賬,我一筆一筆記著。”
他深吸一口氣。
“我趙長生,今日對天立誓——”
“終有一日,必踏平血煞門總壇。”
“終有一日,必殺盡血煞門滿門。”
“終有一日,必親手將血無殤的神魂抽出,綁在丹爐上,以丹火焚燒七日七夜。”
“若違此誓——”
他抬起右手。骨裂的掌骨在握拳時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但他還是握緊了。拳面朝向天空,鮮血從指縫中滲出,順著小臂淌下來,滴在王大石的衣襟上。
“猶如此山。”
話音落下。山門左側一座三丈高的岩石小山毫無徵兆地炸開——不是被外力轟碎,而是從內部崩塌。碎石嘩啦啦地滾落,最大的那塊從中間裂成兩半,斷面平整光滑,像被一柄無形的巨劍從正中間劈開。那是殺氣。是趙長生壓抑了整整一場戰鬥的殺氣,在立誓的瞬間從體內傾瀉而出。沒有靈力,沒有功法,純粹的殺意化虛為實,斬碎了一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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