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長生將丹火重新凝成比髮絲還細的火針，碧雲仙子站在泉眼對面，月白素裙的袖口已被泉水中泛起的水霧浸溼了一片，但她渾然未覺。林浩捧著陣盤蹲在泉眼石壁旁，陣盤上的靈力指標穩穩鎖定在封印外層那道水滴形凹槽的邊緣——那是他剛才用四面感應陣旗反覆校準後確定的唯一安全切入點。孫穎兒站在趙長生身側，手中握著一枚回靈丹，隨時準備在他靈力不支時遞上去。柳冰眉仍然抱著劍靠在殿柱上，目光一瞬不離地盯著趙長生的手指。
這不是暴力破封。這是以丹道手法在鑰匙孔邊緣開一道不觸動自毀禁制的細縫——相當於在不破壞鎖芯的前提下，從鎖孔邊緣磨出一條極細的洩壓通道。趙長生以前做過類似的事，但那是在丹爐裡，用陣火煉藥術在丹藥表面刻引氣槽。丹藥是死的，封印是活的——上古水神族的封印雖然沉睡了萬年，但它內層那道固化水靈陣紋仍然在以極緩慢的速度運轉，任何一絲外來的靈力波動都可能觸發它的自我修復機制。一旦觸發，封印會在瞬間收緊，不僅細縫會被堵死，那道原本只是緩緩擴大的裂縫也可能因為應力突變而加速蔓延。
趙長生的手很穩。丹火凝成的火針在封印表面緩緩刺入，針尖與封印接觸的那一剎那，整層透明屏障泛起一圈極淡的漣漪，像一滴水滴入平靜的湖面。漣漪擴散開去，撞到泉眼石壁又反彈回來，在封印表面形成細密的干涉波紋。趙長生停了一瞬，等漣漪平息後才繼續推進。他的神識全程鎖定在封印中層的固化水靈陣紋上——那道陣紋的運轉節奏沉穩而緩慢，每九息完成一個迴圈。他必須在兩個迴圈之間的間隙中完成每一絲的研磨，不能快，也不能慢。快了會觸發陣紋的應激反應，慢了會讓陣紋的自我修復功能追上破壞速度。
林浩盯著陣盤上的靈力波動曲線，嘴裡低聲報著陣紋的運轉節奏：“第三迴圈開始——間隙三息——二——一——進。”趙長生的火針在間隙中向前推進了一毫。林浩繼續：“陣紋回彈——停。”趙長生的手懸停在半空中，紋絲不動。陣紋的回彈波從火針邊緣擦過，沒有觸碰到任何靈力波動。
這樣的迴圈重複了整整三十六次。每次推進的深度都不超過一毫，每次停頓時趙長生的呼吸和心跳都與陣紋的運轉節奏同步——他的神識已經完全融入了封印的律動之中，像一名丹師在感知丹爐中藥液翻騰的節奏。孫穎兒在一旁看得手心沁出了一層細汗。她是丹師，比別人更清楚趙長生此刻在做的事有多危險——這相當於在煉一爐隨時可能炸爐的天品丹藥，而丹爐本身是一道上古封印，炸爐的後果不是毀掉一爐丹，是毀掉一口萬年靈泉。
第三十七次迴圈時，火針的針尖終於穿透了封印外層的最後一道屏障。一道寬不過毫釐的細縫出現在水滴形凹槽的邊緣，淡藍色的泉水從縫隙中湧出，發出一聲極輕極細的鳴響。那聲音像是一口被堵塞了太久的老井終於重新開始呼吸——先是細不可聞的嘶嘶聲，然後漸漸變大，變成一股清越的水流聲。泉水湧出的速度以肉眼可見的趨勢在加快，從涓涓細流變成了一股拇指粗的水柱，嘩嘩地注入泉眼池中。井口的水位開始緩緩上升——先是淹沒了最近的那道乾涸水線，然後是上一道，再上一道。每一道被淹沒的水線都像是在石壁上抹去了一道皺紋。當水位升到最高那道水線時，殿內所有人都聽到了一個聲音——那是泉眼深處傳來的低沉共鳴，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封印下方甦醒了一瞬，翻了個身，又繼續沉睡。
趙長生收回丹火。白色火焰在他指尖跳躍了兩下，無聲熄滅。他的額角沁著一層細密的汗珠，呼吸比平時略重了幾分，但眼神仍然沉穩如初。“細縫位置在鑰匙孔邊緣，避開了自毀禁制的核心陣紋。水流恢復量約每日兩千四百斤——是鼎盛時期的八成。封印本身的磨損仍在繼續，但水流恢復會緩解外層屏障的壓力，裂縫的擴大速度會減緩。保守估計，十年之內水量不會再次明顯下降。”
碧雲仙子站在泉眼邊，看著那道正在嘩嘩湧出的水柱，看著石壁上被一道道淹沒的乾涸水線，看著井口中淡藍色的水光重新映亮了整座靈泉殿的穹頂。她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轉過身，對趙長生鄭重行了一禮。不是宗主之間的客套禮節——她彎下腰的幅度比任何時候都深，直起身的速度比任何時候都慢。這是一個將宗門命運扛在肩上數百年的女人，在親眼看到危機被化解時，最真實的本能反應。
“趙閣主，”她開口時聲音仍然平穩，但那份平穩之下壓著的東西在場所有人都聽得出來，“碧水宮欠長生閣一個天大的人情。這道封印困擾了我三年——三年裡我試過所有能試的方法，潛入泉眼深處無數次，翻遍了宮中所有古籍，請過白雲閣的雲中鶴、請教過百草堂的藥千尋，沒有一個人能像你今天這樣，既不開封印又不傷泉眼，讓水流恢復八成。”她深吸一口氣，“碧水宮願與長生閣結盟。不是泛泛之交的攻守同盟，是真正的同進退、共榮辱——長生閣的敵人就是碧水宮的敵人，長生閣需要的東西只要碧水宮有，絕不吝嗇。”
趙長生拱手回禮：“長生閣也會為碧水宮弟子定製修煉所需的水系丹藥。第一批丹藥已經在煉製了——水靈蘊脈丹，專為水靈根修士設計，可以提升靈泉水吸收效率至少三成。以後碧水宮的事，就是長生閣的事。”
碧雲仙子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轉為更深層的感激。她沒想到趙長生在來碧水宮之前就已經開始準備水系丹藥——這說明他答應來勘察泉眼時，就已經將碧水宮視作了盟友。不是勘察之後才決定結盟，而是在來之前就準備好了結盟的誠意。碧雲仙子也是乾脆利落的性子，當即從袖中取出一枚碧藍色的令牌，雙手呈給趙長生。令牌通體由靈泉水凝練的碧水玉雕成，正面刻著“碧水”二字，背面是碧水宮的山門徽記。
“這是碧水令，持此令者可自由出入碧水宮任何區域——包括靈泉殿和藏經閣。碧水宮所有水系功法典籍，對長生閣弟子開放閱覽。靈泉精華的外銷渠道，從今天起全部對長生商盟開放，價格按碧水宮內部價走。另外——”她看了一眼柳冰眉，“靈泉殿從今日起為柳姑娘單獨闢一間劍室。無論何時，只要你想來靈泉深處感應冰神族血脈，碧水宮隨時敞開大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