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陽子站在丹霞城廣場的石臺上,手中握著那份剛由十二位長老簽字用印的《南域丹道標準化全面推行決議》。廣場上鴉雀無聲,數千散修、丹師、坊市掌櫃、靈草商人全都仰著頭,等他說出那句所有人知道會來但不敢相信真的會來的話。
他開口之前,先做了一件在場所有人都沒料到的事。
他從袖中取出一隻玉瓶。玉瓶很舊了,瓶身上的釉彩已經斑駁,瓶底刻著一個“周”字。他將玉瓶中的丹藥倒在掌心——是一顆築基丹,成色黯淡,表面粗糙。
“這顆丹,是老夫一百二十年前在周家丹鋪買的。”丹陽子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遍了廣場,“當時我剛築基,攢了三年靈石,在黑石城周家丹鋪買了這顆‘上品築基丹’,想用來突破築基中期。”
他頓了頓。
“服下去之後,靈力暴走了三天三夜。修為沒突破,經脈差點廢了。我去找周家丹鋪理論,掌櫃說了一句話——‘丹藥助突破,不保證一定突破’。”
臺下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不是因為這句話本身——在場的散修每個人都被這句話搪塞過——而是因為說這句話的人,是南域丹師協會的會長。
“我當時發誓,這輩子一定要讓賣劣丹的人付出代價。”丹陽子將那顆築基丹放回玉瓶,“後來我做了會長,發現這事沒那麼簡單。世家掌控著丹師協會的長老團,任何一條監管丹藥品質的提案,到了長老會就被否決。否決的理由五花八門——‘丹道是藝術’‘無法量化’‘尊重傳統’‘扼殺創新’。”
他看向評審臺上坐著的幾位世家長老。司徒烈低著頭,看不清表情。李元雙手交握放在桌上,指節捏得發白。
“這些理由,我聽過一百遍。”丹陽子說,“每一遍都很動聽。但翻譯過來只有四個字——‘我想繼續騙’。”
臺下有人忍不住笑出聲,又趕緊捂住嘴。
“但現在不用翻譯了。”丹陽子舉起手中的決議書,“趙閣主用一年時間、十二場公開比試、一萬七千次顯影盤檢測,把所有動聽的理由都拆成了廢紙。顯影盤不會說謊,資料不會說謊,九成五的散修滿意度不會說謊。”
他的聲音驟然拔高。
“南域丹師協會今日正式決議:自即日起,南域所有丹鋪出售的丹藥,必須按《南域丹道標準體系》標註標準藥力。不標註者,視為違規經營,罰沒當月流水。虛標者,視為欺詐,吊銷丹師資格,三年內不得重新申請。此令自公示之日起三十日後正式執行,覆蓋南域三十六城。”
全場沸騰了。
不是歡呼,是比歡呼更復雜的聲音——有人在叫好,有人在哭,有人把手中的劣丹狠狠摔在地上,有人抱著剛買的標籤丹藥瓶喃喃自語。那個用碎靈石買了半顆築基丹的老採藥人擠在人群最前面,渾濁的眼淚順著溝壑縱橫的臉往下淌,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丹陽子沒有下臺。他又取出了第二份文書。
“第二項決議。”全場再次安靜,“自即日起,南域丹師協會成立‘丹道標準監督署’,獨立於協會現有長老團,直接向會長負責。監督署負責:一、定期抽檢南域所有丹鋪的丹藥品質;二、受理散修對劣丹的投訴;三、定期校準各城顯影盤標準。監督署首批成員十人,署長由藥道人兼任。任何丹師——包括老夫在內——不得干預監督署的獨立檢測。”
藥道人從評審臺上站起來,朝臺下拱了拱手。他的眼眶也是紅的。
“第三項決議。”丹陽子展開第三份文書,“長生閣提交的《築基丹標準丹方》《回靈丹標準丹方》《療傷丹標準丹方》《聚氣丹標準丹方》《凝液丹標準丹方》五種基礎丹方,自即日起納入南域丹師協會公共丹方庫,向全南域丹師免費開放。任何丹師——不論品級、不論出身、不論宗門——皆可到各地丹師協會分會抄錄。”
這份決議砸出來,連趙長生都微微坐直了身體。
他提交的標準丹方被協會正式納入公共丹方庫,意味著這些丹方不再是長生閣的“私產”,而是南域丹道的公共財富。司徒烈最害怕的事,終於變成了白紙黑字的協會決議。
“這些丹方,趙閣主本可以自己留著。”丹陽子的目光掃過臺下每一位丹師,“他可以靠它們賺十輩子靈石。但他公開了。從今日起,南域任何一個散修丹師,只要識字,就能免費拿到標準丹方。拿到丹方之後能不能煉好,看各人本事。但至少——起點是一樣的了。”
他頓了很長時間,像是在給所有人消化這句話的時間。
“千年來,南域丹道被世家壟斷。丹方鎖在祠堂裡,當傳家寶供著。散修丹師想學煉丹,要麼拜入世家當幾十年學徒,要麼自己拿命去試——試錯了,輕則浪費靈石,重則炸爐喪命。”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錘子敲在所有人的心上,“從今日起,這種日子結束了。”
人群裡,有個年輕散修丹師突然蹲下去,把臉埋在膝蓋裡,肩膀劇烈地抖動。他旁邊的同伴拍著他的背,自己的眼眶也紅了。他們穿著洗得發白的丹師袍,袖口沒有金線——沒有品級,沒有師承,沒有出路。他們靠撿世家丹鋪扔掉的藥渣提純為生,攢半年靈石買一株靈草,煉廢了就從頭再來。現在有人告訴他們:去協會吧,丹方是免費的。
臺上,丹陽子宣佈了最後一項決議:“本決議自今日起生效。三十日後,南域三十六城同步執行。屆時仍在出售未標註丹藥的丹鋪,一律按新規處置。不因世家而例外,不因散修而苛責。規矩面前,人人平等。”
他將三份文書整齊地放在評審臺上,然後後退一步,朝臺下深深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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