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中鶴站在高臺中央,山風捲起他灰白的鬢髮。他沒有用靈力擴音,但元嬰後期的修為一開口,聲音便如暮鍾般傳遍玄清宗方圓十里:“玄清宗宗主玄機子,犯勾結外敵、殘害同域、投毒毀田、出賣南域四項大罪。罪證確鑿,供認不諱。按南域聯盟盟約第七條——凡勾結外敵、殘害同域者,全宗除名。”
話音落定,山門外數千散修的歡呼聲驟然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更大的聲浪。有人將手中的丹藥瓶摔碎在地上,那是玄清宗丹鋪賣出去的劣丹;有人撕碎了玄清宗發放的靈石票券,碎片如雪花般揚向空中;更多人只是紅著眼眶,一遍遍重複著“除名”兩個字。
玄清宗在南域立宗八百年。八百年裡,他們從一個小宗門成長為七宗之一,佔據南域四分之一的靈脈,擁有三千弟子、十二處靈礦、八座丹鋪。鼎盛時連白雲閣都要給他們三分面子。而現在,八百年基業,毀於三頁賬冊、一封密信、一瓶枯靈散。
雲中鶴轉向其餘幾位宗主:“老朽以南域聯盟輪值盟主之名,請各宗表決。”
“風雷谷,附議。”雷萬鈞開口,聲如雷鳴,沒有半句廢話。
“碧水宮,附議。”碧雲仙子的手從劍柄上鬆開,水藍軟劍重新隱入袖中。
“百草堂,附議。”藥千尋將那株枯黃的靈草放在石臺上,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老身活了四百年,第一次見到往別人靈田裡投毒的宗門。這種宗門,不配用靈草煉丹。”
金無忌站在金劍門的石柱前,沉默了幾息。金劍門與玄清宗結盟二十年,兩宗弟子曾並肩作戰,也曾把酒言歡。但這二十年的情分,在三頁賬冊面前碎得乾乾淨淨——玄機子資助萬魔嶺殘部的靈石,有一部分是從金劍門借的。借的時候說是宗門週轉,結果轉頭就送到了血手老祖手上。
他抬起頭,聲音沙啞:“金劍門,附議。”
席烈緊接著開口,語氣比金無忌乾脆得多。烈火宗與玄清宗的聯盟只有五年,沒什麼舊情可念。玄機子給烈火宗畫過不少大餅——靈石、靈礦、丹道合作——但五年來沒兌現過一樁。烈火宗早就不欠玄清宗什麼了:“烈火宗,附議。”
六宗全部附議。加上長生閣,南域七票全部透過。
雲中鶴抬手,隔空朝玄清宗山門一指點出。山門上懸掛了八百年的“玄清宗”匾額應聲炸裂,碎成漫天木屑。匾額碎片紛紛揚揚落在山道兩旁,砸在玄清宗守門弟子的腳邊。那兩個弟子從公審開始就站在那裡,親眼看著玄陰子被押上臺、親耳聽著賬冊和密信被當眾宣讀、親眼目睹七宗宗主一個個說“附議”。當匾額碎裂的那一刻,兩人摘下腰間的玄清宗令牌放在地上,轉身走進了散修的隊伍。
雲中鶴沒有看他們。他的目光越過山門,越過廣場,越過層層殿宇,直抵玄清宗正殿。他知道玄機子在那裡——從公審開始,玄機子就沒有出來過。
“玄機子,出來領罪。”
正殿裡,玄機子站在祖師像前,手指還按在陣眼上。地底上古傳送陣的嗡鳴聲越來越清晰,快了,再給他三天——不,現在他連三天都沒有了。山門外雲中鶴的聲音穿透殿牆,一字一句砸在他耳膜上。玄陰子供了。賬冊被抄了。密信被當眾宣讀。八十年的貢單、三萬靈石的血煞資助、血手寨白骨寨毒蠍寨的交易明細——全部曝光。
他現在走出去,面對的是六宗宗主的審判、三千散修的唾罵、以及柳冰眉那把懸在他頭頂的冰劍。
他不出去。
玄機子咬破舌尖,將一口精血噴在祖師像的基座上。靈力瘋狂湧入陣眼,傳送陣的啟用速度驟然加快。七天才能啟用的傳送陣,他以本命精血為代價硬生生壓縮到三天。只要三天——不,他已經激活了五天,還差最後兩天。只要撐過這兩天,傳送陣一開,他就能逃往中域。中域那麼大,萬劍宗、天丹宗、玄冥宗,總有一個能收留他。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山門外,雲中鶴等了十息,沒有回應。
他不再等了。
“南域聯盟聽令。”雲中鶴抬手,高空雲層翻湧,白雲閣的護宗大陣之力跨越千里匯聚到他掌中,“玄清宗即日起從南域除名。宗門解散,弟子去留自便。首惡玄機子,由南域聯盟共同緝拿——死活不論。”
“死活不論”四個字一齣口,柳冰眉的冰魄神劍已出鞘三寸。劍意從高臺上傾瀉而下,玄清宗山門前的石階瞬間覆上一層白霜。她等這一天等了很久——從柳家滿門被滅的那一夜起,她就發誓要讓所有勾結外敵、殘害同門的人付出代價。萬魔嶺殘部是第一個,玄清宗是第二個。總有一天,萬劍宗也會跪在她的劍下。
趙長生按住她的劍柄,輕輕推了回去:“玄機子跑不了。林浩已經封住了玄清宗方圓十里的所有傳送通道。地底那個上古傳送陣——逃不掉。”
柳冰眉看了他一眼,冰劍歸鞘。
高臺上,七宗宗主同時抬手,七道靈力匯聚成一道七彩光柱直衝雲霄。這是南域聯盟成立以來第一次聯合出手。光柱在高空炸開,化作漫天光雨灑落,覆蓋玄清宗全境。光雨落地之處,玄清宗的護山大陣開始崩解——不是被攻破,而是被南域聯盟的法令所廢。除名的宗門沒有資格再擁有護山大陣,這是盟約第七條的鐵律。
護山大陣崩解的一瞬間,玄機子噴出一口血。他不是被光雨所傷——是氣急攻心。八百年的玄清宗,在他手上被除名了。歷代祖師在上,他玄機子有何面目去見他們?
沒有祖師了。他面前的祖師像在大陣崩解的餘波中裂開一道縫,從頭頂一直延伸到腳底。玄機子看著那道裂縫,忽然笑了起來,笑聲嘶啞如夜梟。反正祖師像底座下就是傳送陣陣眼,反正兩天後傳送陣就能啟用,反正這些賬冊和密信到時候都會被甩在南域這群人的臉上——他笑自己把玄清宗的名聲看得太重。成王敗寇,名聲值幾個錢?活著才是硬道理。
他盤膝坐下,雙手按在陣眼上,將全身靈力注入傳送陣,嘴裡反覆念著兩個字——“兩天。兩天。兩天。”傳送陣的嗡鳴聲越來越響,正殿地面開始出現細密的裂縫,靈光從裂縫中湧出。快了,真的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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