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宗盟約簽署後的第三天,問道臺上立起了一根石柱。
不是玄清宗山門外那種刻滿罪狀的警示碑,是一根新鑿的青石柱,高九尺,四面磨光,頂端刻著八枚宗主印的拓紋。石柱正面只刻了一句話——“南域的事,南域人自己解決。”字是趙長生親手刻的,沒用丹火,用的是最普通的鑿子和錘,每一道筆畫都入石三寸,深淺如一。
石柱落成那天,南域三十六城來了上萬人。黑石城的散修天不亮就出發,清風城的說書人帶著紙筆擠在最前面,丹霞城的老丹師們聯名送了一塊匾掛在石柱旁邊,上書“天下為公”。雲中鶴站在人群最前排,旁邊是雷萬鈞、碧雲仙子、藥千尋、金無忌、席烈,以及代表青雲宗出席的青元真人。八宗宗主一字排開,身後是各宗弟子和數不清的散修。趙長生沒有準備長篇大論的演講稿,走到石柱前只說了三句話。
“聯盟不強迫任何人做任何事。南域三十六城,各宗的靈脈、靈礦、靈田還是各宗的,聯盟不抽成不收稅不干涉內務。只有一個原則——南域的事,南域人自己解決。誰來插手,我們一起擋。”
臺下安靜了一瞬。然後雲中鶴第一個鼓起掌來——作為南域聯盟輪值盟主和資歷最老的宗主,他這一鼓掌等於蓋了章。雷萬鈞的鐵掌跟著拍響,接著是碧雲仙子的指尖輕點劍柄,藥千尋摘下老花鏡擦了又戴上,金無忌和席烈對視一眼同時用力擊掌。最後是散修群裡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喊聲,有人把丹藥瓶摔碎在地上告慰亡靈,有人蹲在地上捂著臉嚎啕大哭,有人扯著嗓子一遍遍重複“我們自己解決”。那個在黑石城坊市門口畫過南域地圖的老散修,此刻站在人群中淚流滿面——他爺爺的爺爺那輩南域七宗還在互相搶地盤,散修進山採藥都得繞開宗門的界碑,踩過界就是死。現在八宗宗主站在同一根石柱前,說南域的事南域人自己解決。
“誰來插手,我們一起擋——這句話是說給中域聽的。”蘇瑤在冊子上記完最後一筆,抬頭看向趙長生,“萬劍宗的手伸進南域的證據已經在公審玄機子時公開了。玄清宗的賬冊裡記著萬劍宗外門長老萬寒松用一百塊中品靈石換走了南域靈脈分佈圖。這筆賬南域聯盟早晚要去中域討。”
“不是討。”柳冰眉從劍堂方向走來,冰魄神劍斜背在身後,手裡拿著陳風剛送來的中域情報,“是清算。萬寒松當年從柳家冰庫中搶走的那株萬年冰魄神蓮,蓮心已經被他煉化用來突破元嬰,蓮莖淬成了飛劍賜給他兒子萬凌塵。每一片花瓣都浸著柳家人的血。”她把情報放在桌上,語氣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但冰劍在鞘中發出的輕鳴讓整個問道臺的溫度都降了幾分。
趙長生接過情報翻了一遍——萬劍宗外門長老萬寒松,元嬰中期。其子萬凌塵,剛突破金丹期,極受萬劍宗宗主萬劍一看重。萬劍宗位列中域五大宗門之一,以劍道稱雄,佔據中域最富庶的靈脈區。與玄清宗的秘密交易雖只是外門長老個人行為,但萬劍宗高層不可能不知情。他把情報合上,對柳冰眉說了一句:“中域之行,我陪你去。”
這話不是安慰,不是承諾,是陳述事實——就像他當初宣佈玄清宗解散、宣佈公庫成立、宣佈南域再無玄清宗一樣平靜。柳冰眉沒有道謝,只是冰劍在鞘中的輕鳴緩緩平息。蘇瑤在旁邊把兩人的對話一字不漏地記在心裡,已經開始盤算中域之行的商隊配置和沿途坊市情報。
問道臺下,散修們排著隊在石柱前放下東西。有的放一把土——那是從被玄清宗強佔過的靈田裡取來的;有的放一塊石頭——那是從被宗門械鬥摧毀的祖居老宅地基上撿的;有的放一綹頭髮——那是當年被萬魔嶺邪修打傷的親人臨終前剪下來的。石柱前的祭品堆成了小山,那個白髮老散修把用了四十年的藥鋤放在石柱底座上——鋤刃已經磨得只剩三寸,鋤柄被手掌磨出了深深的凹痕。他放下藥鋤時對石柱說了一句話:“以後用不著了。南域有人管了。”
趙長生站在問道臺上遠遠看著這一幕,沒有靠近。他轉身對蘇瑤說:“明天把石柱上的話拓印,三十六城坊市門口各立一塊。刻碑的石料從共管區採,不用靈石買——用散修志願者的工,管飯就行。”蘇瑤記下之後抬頭補了一句:“拓印的碑文要不要加一句註釋?有些散修不識字,光刻字他們看不懂。”
“加。用大白話寫——誰欺負南域人,南域人一起揍他。”
蘇瑤嘴角微彎,在賬冊空白處記下了這句大白話,準備明天就刻在三十六城石碑的背面。金無忌和席烈站在石柱前,金闕劍和烈陽刀同時出鞘三寸,劍光與刀芒在石柱上交匯,映得“南域的事南域人自己解決”那行字金光與赤芒交相輝映。林浩站在寒潭邊,陣盤上正在推演中域萬劍宗的護山大陣陣紋結構,寒潭水面倒映著他手中陣盤明明滅滅的光芒。遠處丹房裡新收的學徒正在抄寫《陣火煉藥術入門》,扉頁上印著玄誠題的那句話——“丹道從來是救人的。”南域千年分裂,今日終歸一統。而中域的萬劍宗還不知道,那個曾被他們用一百塊靈石就換走南域靈脈分佈圖的“蠻荒之地”,已經不再是任人拿捏的散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