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穎兒在閉關室旁邊的丹房裡住了下來。
說是丹房，其實是她臨時改造過的一間雜役房。原本堆滿雜物，她讓人清理乾淨後，只擺了三樣東西：一張矮榻，一張長桌，一座小型丹爐。矮榻靠牆，丹爐靠窗，長桌橫在中間——桌上從東到西排列著上百個藥瓶，每個瓶身上都貼著標籤，字跡工整得像印上去的。
標籤上的內容不止藥名。每一瓶都標註了“適用症狀”“用法用量”“禁忌搭配”。回靈丹標籤上寫著：“靈力枯竭時服一粒，溫水送服，忌與補血丹同服，間隔至少一個時辰。”療傷丹標籤上寫著：“外敷內服皆可，內服每次半粒，外敷研末調水成糊，創口清創後方可使用。”解毒丹標籤更詳細，按毒素型別分了七種——蛇毒、蟲毒、瘴毒、屍毒、金毒、木毒、不明毒素。每一種都配了對應的解毒引。
這些標註不是一天寫成的。孫穎兒從趙長生準備結嬰的那天起就開始整理，花了一個月，翻閱了墨塵的《丹道真解》、藥千尋的《靈草培育心得》、碧水宮的《水族藥典》，以及趙長生這些年隨手記下的煉丹筆記。有些禁忌搭配連墨塵都沒聽說過——比如“回靈丹與補血丹同服會引發靈力與血氣對沖，輕則經脈脹痛，重則靈力逆流”——這是她從趙長生筆記中翻出來的，趙長生在丹道試驗中吃過這個虧。
長桌最右側，單獨放了一個寒玉盒。盒中是三顆碧落回春丹——孫穎兒的獨門丹藥，可在瀕死狀態下強行續命。蘇瑤在斷魂峽差點用上一顆，柳冰眉斬邪修受傷時用過一顆，第三顆留在這裡。
矮榻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孫穎兒已經在丹房住了七天，但被褥一次都沒展開過。她不是在長桌邊整理藥瓶，就是在丹爐前煉製新丹，困了就靠在矮榻上眯一會兒，醒來繼續。王大石勸她回房睡，她說“這裡離得近”。隔著一堵牆，她能感知到閉關室內凝嬰丹的金光，也能感知到趙長生的氣息——平穩，綿長，像地底的暗河，不動聲色但勢不可擋。
第八天清晨，藥千尋來了。
她不是空手來的。她揹著一口大木箱，木箱開啟，裡面是百草堂壓箱底的東西——一株八千年的地品靈芝，一朵三千年的石斛金花，三枚五千年份的護脈果，以及一整排拇指大的玉瓶，每瓶裝著一滴草木精華。藥千尋說：“你上次催熟凝嬰果傷了生命本源，這些是補本源的。趙長生出來要是看到你瘦成竹竿，我沒法交代。”
孫穎兒接過木箱，認真地將每一種藥材分類收入藥櫃。藥千尋在旁邊看著，發現她分類的方式和百草堂的官方分類法完全不同——不是按年份排，也不是按藥性排，而是按“應急響應等級”排。一等急用：碧落回春丹、草木精華、止血散。二等常用：回靈丹、療傷丹、清靈丹。三等備用：補氣丹、固本丹、續骨膏。每一等的藥瓶放在不同顏色的托盤上——紅盤一等，黃盤二等，綠盤三等。這樣即使丹房突然陷入黑暗，伸手一摸也能拿到需要的藥。
藥千尋看著這套分類體系，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回去把百草堂的藥櫃重新排一遍。”孫穎兒說：“我只是按自己的習慣放的。”藥千尋搖頭：“這不是習慣，是天賦。你把最壞的情況全想好了，然後給每一種情況都配了藥。”
與此同時，王大石在校場上釋出了一道新的命令——青溪谷外圍巡邏從每日六班增加到十二班，每班八人。巡邏範圍從谷口外五里擴充套件到十里。長生軍現有三百人，王大石將其中一百人抽調到外圍防線，與陳風的暗哨形成明暗雙崗。明崗震懾，暗哨伏擊。同時他還派出三支斥候小隊，每隊五人，分別沿青溪谷通往黑石城、清風城、丹霞城的三條官道搜尋偵察，每日回報一次。這樣一來，任何勢力想從這三個方向接近青溪谷，長生軍至少能提前兩天收到預警。
而陳風本人不在谷中。他在方圓百里內布了一張情報網。他的暗影部現有三十人，但這次他把所有在訓的暗探學徒也撒了出去——總共七十人，兩人一組，分散在青溪谷周邊的村鎮、坊市、官道驛站、採藥人聚集地。這些暗探偽裝成行商、採藥人、茶客、乞丐。他們不主動打探情報，只是保持存在，觀察一切異常——哪個陌生修士在附近逗留超過半天，哪家坊市的靈石兌換量突然暴漲，哪個村鎮出現了不該出現的丹藥。
陳風給暗探的指令只有一句話：“只看，不聽，不暴露。”因為真正的敵人不會大聲密謀，他們會在動手前偽裝成最普通的人。而最普通的人的異常行為，只有在被足夠多的眼睛盯著時才能發現。
與此同時，李青在器坊給每件防禦陣器做最後的壓力測試。他將庫存的八百枚防禦陣扣、五百具陣弩、三百面護盾式陣盤全部重新檢查了一遍，淘汰了十七枚不合格的陣扣和四具陣弩，剩下的逐一編號、校準、記錄。陣扣的觸發靈敏度調高了一成——寧可誤觸，不能漏過。陣弩的靈力箭矢換上穿透型箭頭，專門剋制修士的護體靈罩。護盾式陣盤的靈力迴路做了冗餘設計，主迴路被擊穿後自動切換到備用迴路，切換時間從半息降到十分之一息。
此外，李青還將地聽鈴的靈敏度調到最高，埋設深度從三尺改為二尺——這樣敵軍即使輕功再好，只要體重超過八十斤，踩過去就會觸發警報。他還在谷口暗處加裝了十二具連發陣弩，每具配三十支靈力箭矢。陣弩與地聽鈴聯動——地聽鈴一響，對應方位的陣弩自動鎖定聲響來源，三息內射出六支箭。
當李青向蘇瑤彙報備戰情況時，蘇瑤正在賬房裡核算靈石儲備。她聽了李青的彙報，點點頭，在賬本上添了一筆：“陣器消耗預算追加五萬靈石，從我的私庫出。”李青說不用，器堂還有預算。蘇瑤說：“這不是預算，是保險。給所有人最好的裝備，他們活下來的機率就高一分。一分離別，萬金不換。”
第九天傍晚。所有備戰工作就緒。林浩的護道陣運轉平穩，九十九面陣旗的嗡鳴頻率已完全同步。柳冰眉的冰劍立在閉關室前，劍身上的寒霜在夕陽下泛出淡金色的光。孫穎兒在丹房裡最後一次清點藥瓶——一等急用托盤十七瓶，二等常用托盤四十三瓶，三等備用托盤六十一瓶。每一種都貼好了標籤，每一種都放在伸手可及的位置。藥千尋的木箱已經空了，所有藥材都被分類收納完畢，連最後一片石斛金花都磨成了粉、裝進了玉瓶。王大石的斥候來報：三條官道沿途未發現異常。陳風的暗探來報：方圓百里內無可疑人員聚集。李青的陣器全部就位，地聽鈴每半個時辰測試一次，至今無誤報。
蘇瑤在問道臺上召集核心團，做最後一次戰前通報。她說：“閣主已在閉關室第九天。根據墨塵前輩判斷，結嬰過程預計持續二十到三十天。我要求所有人繼續保持最高警戒狀態，直到閣主出關。”她還強調，谷口三個臨時補給站已運轉九天，累計為繞行散修提供免費食水四百餘份、療傷丹六十餘顆，無人投訴、無人鬧事。她希望大家再接再厲，把這份耐心保持下去。
散會後，蘇瑤沒回賬房。她走到閉關室外的界線邊緣，停住腳步。柳冰眉盤膝坐在十丈外，閉著眼睛。孫穎兒從丹房窗戶裡探出頭，手裡還捏著一根藥杵。蘇瑤看著那扇緊閉的石門，自言自語般說了一句話。
“家裡的事，你放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