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
趙長生的金丹完全裂開了。
不是碎裂，是綻放——像一朵花在漫長的等待後終於決定開啟花瓣，一層一層，緩慢而篤定。最後一片金丹碎片從元嬰身上剝離時，發出了一聲極清脆的聲響，如冰柱斷裂，如琉璃落地。碎片懸浮到丹田邊緣，與其他碎片一起排列成環形，緩緩旋轉，像一道金色的星環圍繞著正中央的元嬰。
元嬰完全獨存。
它懸浮在丹田正中央，拳頭大小，四肢蜷縮，雙手抱膝，頭低垂著，脊柱彎成一道優美的弧線。它的皮膚薄得透明，能看到皮膚下淡金色的靈力在緩緩流動，像晨曦中溪流的水光。它的五官還未完全舒展——眉毛只有一道淡淡的痕跡，嘴唇的弧度模糊不清，眼皮緊閉著，睫毛像初春的草芽，又細又軟。
但它的輪廓已經清晰可辨。那張臉的輪廓，就是趙長生的輪廓。
柳冰眉如果能看到這一幕，一定會認出那個下頜的弧度——她曾在無數個夜晚藉著月光看過同一條弧線。孫穎兒如果能看到，一定會認出那雙閉著的眼睛的形狀——她曾在丹房裡偷偷描過那雙眼睛的輪廓，用筆極輕，生怕被人發現。蘇瑤如果能看到，一定會認出那個額頭的寬窄——她在談生意時無數次從側面觀察過那個額頭，看它在思索時微微蹙起，在決斷時舒展開來。
元嬰動了。
先是手指——五根小指頭一根一根地伸展開來，像嬰兒第一次探索世界，笨拙而好奇。拇指、食指、中指、無名指、小指，依次展開，然後依次收攏。它握了一下拳頭，鬆開，又握了一下。它在確認自己的存在。
然後是腳趾。然後是四肢。蜷縮的四肢緩緩舒展開來，像春天的蠶寶寶從繭裡鑽出來，一節一節地拉長。手臂伸展到與肩平齊，小腿從環抱中鬆開，腳丫輕輕蹬了一下——那一蹬，在丹田中激起了一圈漣漪，漣漪盪開，撞在丹田壁上，又反彈回來，拂過元嬰自己的臉頰。
元嬰的眉頭動了一下。它感覺到了那圈漣漪——這是它第一次感覺到“外界”。在此之前，它被金丹外殼包裹著，與外界完全隔絕。金丹是繭，是保護，也是牢籠。現在繭碎了，牢籠開了，它第一次觸碰到丹田中的靈力海洋，第一次感知到經脈中流淌的靈力河流，第一次聽到了趙長生的心跳。
元嬰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清澈如水的眼睛。眼珠是淡金色的——不是金屬的金，是晨光的金，溫暖而柔和。瞳孔中倒映著丹田中的所有光芒：木龍的翠綠、火鳳的赤紅、青木丹心的碧色，以及金丹碎片星環的淡金。四色光芒在它的瞳孔中交織，像一面小小的萬花筒。
它眨了眨眼。第一次眨眼——眼皮合攏，再睜開。這個動作消耗了它不小的力氣，眨完眼後它停頓了片刻，像是在消化這個全新的體驗。
然後它開始了第一次呼吸。
不是真正的呼吸——元嬰沒有肺，不需要空氣。它呼吸的是天地靈氣。它張開嘴，小嘴張成一個小小的圓形，用力一吸。丹田中的靈力海洋在它這一吸之下泛起波瀾，靈氣從靈力海洋中升騰起來，化成肉眼可見的淡金色霧氣，被元嬰吸入體內。吸——元嬰的胸腔鼓起來，薄薄的皮膚被撐得透明，能看到靈氣在它體內沿著經脈流轉，從頭到腳，從軀幹到四肢。呼——靈氣在它體內運轉一周天後從口中吐出，吐出的靈氣比吸入時精純了至少三成。
這就是元嬰的作用。金丹只能儲存靈力，元嬰能煉化靈力。修士有了元嬰，就等於體內多了一個永遠在運轉的煉丹爐——不需要刻意修煉，元嬰會自動吞吐天地靈氣，日夜不停地精煉靈力。元嬰期修士修煉一天，相當於金丹期修士修煉十天。
趙長生睜開眼睛。
他的身體還盤坐在蒲團上，七竅的血跡已經乾涸，道袍上的血漬變成了深褐色。但他感覺前所未有的好。他能“看到”閉關室外的景象——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元嬰的神識在看。元嬰初成，神識暴漲。之前他的神識只能覆蓋青溪谷，現在他的神識可以覆蓋方圓五百里。
他看到柳冰眉盤坐在閉關室門外，冰劍立在她身後，劍身上的寒霜凝成了六角冰蓮。他看到孫穎兒在隔壁丹房的矮榻上打坐，睫毛上掛著淚珠，嘴角卻是彎的。他看到蘇瑤在總閣賬房裡單手翻賬本，翻一頁就在桌沿叩一下手指——那是她和他的暗號。他看到林浩在地底陣眼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一面備用陣旗。他看到王大石在校場上對著一幫新兵訓話，嗓門比平時大了三成——他高興時就喜歡吼人。他看到陳風在谷口的樹上換了一枚新的感應符，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因為他在哼小曲。他看到李青在器坊裡仔細擦拭地聽鈴，擦完一隻就咧嘴笑一下。他看到墨塵站在青雲宗丹峰的望臺上，負手而立，面朝青溪谷的方向，嘴角帶著極淡的笑意。他看到黑石城坊市裡老藥農的香還沒有燃盡，青煙嫋嫋升入晨光。他看到清風城長生丹鋪的老掌櫃在擦招牌，招牌已經被擦得光可鑑人，他還在擦。他看到碧水宮的碧雲仙子在靈泉邊撫琴，琴聲沿水脈流向青溪谷的方向。他看到風雷谷的雷萬鈞在校場上對著被劈倒的弟子們罵了一句“廢物”，但語氣裡全是高興。
然後他收回神識，內視丹田。
元嬰已經停止了第一次呼吸，正安靜地懸浮在丹田中央。它看著他——不是用眼睛看，是用一種超越視覺的方式感知他的存在。他知道它在看他，正如他知道自己在看它。他們是同一個人，又不是同一個人。他是它的過去，它是他的未來。
元嬰伸出一隻小手，朝他揮了揮。動作笨拙，像剛學會走路的孩子朝父母揮手。趙長生在丹田中凝出一道神識，輕輕握住了那隻小手。大手握小手，過去握未來。
“一起走。”他對元嬰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