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凡途》第559章 幻象(1)

作者:愛吃海參的無塵·6天前

神識海平靜的水面忽然裂開,不是碎裂,是像卷軸一樣向兩側緩緩展開。水面下的淡金色光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趙長生再熟悉不過的景象——青溪谷。但又不是他記憶中的青溪谷。谷口那塊他親手立的石碑還在,碑文卻從“凡有向道之心者皆可入門”變成了“長生閣重地,散修止步”。落款處蓋著長生閣的閣主印,印泥是硃紅色的,紅得像血。

“這是十年後的青溪谷。”心魔站在他身旁,語氣恢復了之前的鬆弛,甚至帶著一絲講解的興致,“你不想看看,你一手建立的長生閣,十年後變成了什麼樣子嗎?”

趙長生沒有說話。他的目光越過石碑,落在谷內的校場上。校場上有人,很多人。但他第一眼沒認出那是長生軍。那些人身著統一的玄鐵重甲,手持制式長戈,佇列整齊,威風凜凜——可他們正在做的事,讓他瞳孔驟然收縮。一個散修模樣的老者被兩名長生軍士兵反剪雙手按在地上,旁邊的筐裡散落著幾株剛採的止血草。老者的額頭被磕破了,血順著花白的眉毛往下淌。

“這一筐草藥,採摘費三十靈石,入谷費五十靈石,一共八十靈石。你只交了二十,還差六十。”一名隊長模樣的軍官蹲在老者面前,語氣很平淡,像在唸一份無關緊要的公文,“按長生閣新規,拖欠靈石者,以勞役抵償。你年紀大了,不用下礦,去靈田除草三個月。至於這幾株草——”他用靴尖踢了踢散落的止血草,“沒收。”

老者被人拖走,散落的止血草被一名士兵踩進泥裡,踩碎了。趙長生站在幻象中,與那名軍官擦肩而過。軍官的臉他認得——當年王大石從黑風寨救回來的散修之一,被黑風寨打斷了三根肋骨,是長生軍的老兵。十年前他跪在長生閣山門前,對王大石說“願為長生閣效死”。現在他升官了。他胸口的軍銜徽章上刻著“百夫長”三個字。

心魔沒有帶他看王大石。王大石是自己出現的。校場盡頭,一個身形比十年前更加魁梧、左袖空蕩蕩的人影正背對著校場上的鬧劇,翻看一本厚厚的靈石賬冊。一個副官模樣的人湊過去說了句什麼,王大石頭也不抬,只回了一句:“按規矩辦。”聲音還是那個聲音——粗獷、沙啞,帶著點不耐煩。但“規矩”兩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時,趙長生覺得比冰還冷。

“他忘了自己當年在坊市被人按在地上收保護費的樣子。”心魔在旁邊輕聲解說,語氣裡帶著一絲很淡的嘲諷,“他做了長生軍統領,娶了媳婦,在清風城買了宅子。宅子很大,需要很多靈石養。人一有了牽掛,就會害怕失去。害怕失去,就會變得軟弱。軟弱的人,最容易變成自己當年最恨的那種人。因為他會用‘規矩’來保護自己,用‘規矩’來證明自己做的不是壞事——只是按規矩辦事而已。”

畫面如水面漣漪般擴散開來,又在另一個場景中凝聚。蘇家商盟總號,清風城最繁華的坊市中心,一棟五層高樓傲然矗立,門口掛著一塊巨大的金字招牌:“長生商盟”。招牌下排著長隊。不是買丹藥的散修隊伍,而是一群衣衫襤褸的凡人,人人手裡攥著一張賣身契。旁邊擺著一張紅木桌,一個胖管事坐在桌後,毛筆蘸硃砂,在賣身契上畫圈,畫完一個就喊一聲“下一個”。聲音拖得長長的,和賬房先生唱賬本一個調。

“長生商盟去年淨利潤四百七十萬靈石,比趙長生在時翻了一倍。”心魔慢悠悠地念著一份不存在的賬本,“怎麼翻的?簡單。散修丹藥提價三成——反正他們買不到別家的丹,整個南域丹道都在長生商盟手裡。靈草收購壓價五成——採藥人又沒有第二個買家,不賣給我們賣給誰?礦脈開採用凡人契約工,比僱散修便宜七成。四百七十萬靈石,每一塊都是乾淨的,每一塊都是按商道規矩賺來的——商道嘛,低買高賣,天經地義。”

畫面轉到長生商盟頂樓,蘇瑤正坐在一張紫檀大案後批閱賬本。她衣著華貴,髮髻上插著趙長生從未見過的金步搖,手指上戴著儲物戒而不是當年那個裝滿丹藥的舊布囊。一個管事小心翼翼地問:“東家,黑石城分號傳訊說有幾個散修買不起築基丹,想賒賬——以前老規矩是可以賒的。”蘇瑤頭也不抬:“老規矩是老規矩。新規矩——概不賒欠。”

管事退下了。蘇瑤放下筆,端起茶盞。她端茶的手勢非常優雅——三指扣盞,小指微翹,和當年在黑石城坊市裡用舊布囊兜著丹藥沿街叫賣的那個姑娘判若兩人。趙長生站在幻象中,離她只有三尺遠。她感應不到他,她只是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水太燙,她微微皺眉。皺眉的樣子和十年前一模一樣,但趙長生髮現她皺眉時眼角已經有了一縷極細的紋路——不是皺紋,是算計太多留下的痕跡。

“她今年應該二十九歲了。”心魔說,“十年後就是三十九。修士不顯老,但心會老。你以為她不想保持初心?她累。你不在,她一個人撐著長生商盟,每天要算的賬比你煉丹的方子還多。人心是會變的——不是突然變的,是每天變一點點,今天加一成抽成,明天砍一項福利,後天取消賒欠。每次變化她都告訴自己:只此一次,下不為例。等到十年後回頭看,她已經想不起來自己當年為什麼願意傾盡家產支援一個窮小子煉丹了。”

畫面再次碎裂重組。這次是丹堂。趙長生一眼就認出了孫穎兒的背影——她瘦了,比十年前更瘦,肩胛骨隔著衣衫都能看出輪廓。她正站在丹堂門口,手裡攥著一紙調令,指尖發白。對面站著的人是柳冰眉——柳冰眉和十年前幾乎一模一樣,冰劍橫在身前,臉上沒有表情,像一尊冰雕。

柳冰眉的聲音也像冰,不帶一絲溫度:“丹堂的還魂草庫存還剩七株。劍堂新入了一批弟子,需要還魂丹淬體。我申請調撥三株,你給駁回了。”孫穎兒的聲音在發抖——不是怕,是氣,“劍堂上個月已經拿走了五株還魂草。丹堂總共只剩七株,都給你劍堂,丹堂弟子用什麼煉丹?下個月丹道大會,長生閣拿什麼參加?拿空藥櫃嗎?”

柳冰眉沉默了一息。“丹道大會,那是你的事。劍堂弟子淬體,是我的事。”

孫穎兒深吸一口氣,將調令放在兩人之間的石臺上。“還魂草不調。”她說,聲音忽然不抖了,變得極冷,“你是閣主夫人,你可以去閣主面前告我。但在閣主出關之前,丹堂的資源,我說了算。”柳冰眉的冰劍出鞘了一寸,劍光將石臺上的調令凍成了冰塊。孫穎兒沒有後退,她只是將手按在了自己胸口——那是生命道體發動的姿勢,也是她最不願用的“剝奪生命”能力的起手式。

兩人隔著三尺對峙。丹堂裡傳來丹爐嗡鳴的聲音,藥架上還魂草的玉盒安靜地躺在那裡。十年前孫穎兒用自己的命去催熟凝嬰果,柳冰眉用自己的劍去擋天雷餘波。十年後,她們為三株還魂草差點動手。趙長生站在兩人中間,她們誰都看不見他。但他看見了她們眼中的光——十年前那種互相欣賞、互相扶持的光,此刻被猜忌、委屈和疲憊磨得只剩下微弱的餘燼。

心魔再次揮手。畫面碎裂,神識海恢復了平靜如鏡的水面,心魔站在趙長生對面,兩人之間隔著十步的距離。心魔的表情不再是之前的鬆弛從容,而是一種極認真的、近乎憐憫的神情。“這些不是我的編造。這些都是你的恐懼。你害怕王大石變成他最恨的人,害怕蘇瑤在賬本里迷失自己,害怕孫穎兒和柳冰眉為了資源反目成仇。這些恐懼在你心裡埋了太久,久到你自己都不敢面對。我不過是幫你把它們翻出來,攤開給你看。”

他向前走了一步。這一步踩在水面上,終於蕩起了漣漪——一圈一圈,從心魔腳下擴散到趙長生腳下。“我只是你的一面鏡子。鏡子裡照出的這些幻象,都是你自己最怕發生的事。你越怕,它們越真。你越不敢面對,它們越有可能發生。”心魔伸出那隻煉丹灼痕一模一樣的右手,停在趙長生胸前。“把身體交給我。這些事都不會發生。因為我不會怕。你的恐懼,我來扛。你的長生閣,我來守。你可以好好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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