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塵接過趙長生遞來的玉簡，沒有立刻看。
他把玉簡握在手裡，拇指摩挲著玉簡邊緣磨得光滑的稜角，沉默了一會兒。這枚玉簡在他懷裡揣了太多年，久到他已經習慣了它的溫度和重量。餘半爐隕落那天，天劫從丹田內部炸開，整個人在墨塵面前化成灰燼，只有兩件東西留了下來——黑丹牌彈進他懷裡，這枚玉簡被餘半爐在最後一刻從識海中剝離出來塞進他手中。兩件遺物，一個封著破界丹的主方，一個刻著上古界入口的地圖。餘半爐死前最後一句話不是遺言，是一道指令：“傳承者自會尋到。”
墨塵當時沒聽懂。他只是跪在丹房廢墟里，捧著兩件遺物，跪了整整一天一夜。後來他才明白，餘半爐說的“傳承者”不是他——他的心煉法資質不夠，修到第二層就再也上不去了。“傳承者”是黑丹牌自己選的人。他只是一個保管者，把兩件東西保管了這麼多年，等黑丹牌找到它真正的主人。
現在這個人就坐在他對面，已經結嬰，心煉法第三層圓滿，解開了餘半爐留在黑丹牌中的丹方。墨塵將神識探入玉簡，從頭到尾掃過破界丹的丹方。一百四十七味輔藥的名字一個個劃過識海，他的表情始終平靜，直到掃到三味主藥的位置——空白。他皺了皺眉，又掃了一遍，還是空白。不是字跡被抹掉了，是那片區域根本就沒有刻入任何資訊。
“這丹方缺了三味主藥。”墨塵將玉簡還給趙長生，“你師祖當年為了保密，將完整的丹方拆分成幾份，分別藏在不同地方。這一份是主方，包含所有輔藥的配比、提純手法、火候曲線和融藥節點——唯獨三味主藥被單獨拆了出去。缺了這三味藥，破界丹就是一張廢方。輔藥再多也只是輔藥，沒有主藥，丹藥不可能凝形，更不可能引動天地法則層面的丹劫。”
“三味主藥的線索在黑丹牌的後六道丹紋裡。”趙長生說，“第三道丹紋裡除了主方，還有師祖留的一段話。他說每一道丹紋對應一個線索，六道湊齊，三味主藥的全名才會浮現。但第四道丹紋要心煉法第四層才能開啟，對應的修為是化神期。”
墨塵點了點頭。他並沒有表現出驚訝——顯然是早就料到了。“你師祖的封印手法，心煉法是唯一的鑰匙。心煉法第九層對應九道丹紋，但封印設計不是平的——前三道是基礎，中間三道是關鍵，後三道是核心。第三道到第四道之間有一道坎，這道坎就是化神期。元嬰期的心煉法能解開前三道，但化神期以下的修為根本承受不住第四道丹紋裡的資訊量。你師祖設這道坎，不是為難你，是保護你。”
“我明白。就像築基期的心煉法打不開第二道丹紋一樣——不是封印本身有多強，是我的神識承受不住裡面的資訊。但我不能等到化神期再去推演破界丹的丹方。”趙長生把玉簡收好，“輔藥有一百四十七味，其中三十一味已經絕種，還有二十三味我連名字都不認識。光是找到這些輔藥的替代品或者培育絕種靈草，就需要大量的時間和資源。如果等到化神期再動手，至少還要幾十年。丹道大會之後我打算先去天斷山脈看看師祖標註的入口，然後著手準備輔藥的採集和培育。孫穎兒的生命道體可以培育部分絕種靈草，天丹令的額度可以在中域採購一部分稀缺藥材。但三味主藥的線索——我還是想盡可能在元嬰期內找到更多。師祖把線索拆成六份，不會全部藏在後三道丹紋裡。中間三道應該有機可循。”
墨塵看著趙長生，忽然問：“你以前也這麼急嗎？”
趙長生一怔。
“你築基時，為了突破，閉關衝擊築基丹方殘篇，孫穎兒守在門外七天七夜。你結丹時，為了滅血煞門，衝擊金丹丹，把自己關在丹房裡不眠不休。你結嬰時，為了在丹道大會前突破，硬扛心魔劫，孫穎兒在隔壁感受到你的氣息紊亂，急得差點砸門。”墨塵的聲音很平靜，不是在指責，只是在陳述事實，“你一貫如此。遇到大事就壓榨自己，拿命去拼時間。但這次不一樣。破界丹是你師祖用命換來的方子——他比你更急。他的急迫體現在這道封印的設計上：九道丹紋，每開一道都需要對應的修為和丹道境界。他是在告訴你，這件事急不得。輔藥你可以從現在開始準備，但三味主藥的線索，你必須等到有足夠實力再去拿。否則就算你提前拿到線索，找到三味主藥，你的修為不夠，心煉法不夠，強行煉製破界丹只會重蹈你師祖的覆轍。天道能殺大乘期的餘半爐，殺你一個元嬰期，連第二眼都不需要看。”
丹房裡安靜了下來。地火玄黃爐中溫養的藥液發出細微的咕嘟聲，窗外傳來問道臺方向林浩帶陣堂弟子佈陣的號令聲，遠遠的，聽不真切。
“弟子明白了。”趙長生說，“在化神期之前，不主動衝擊第四道丹紋。所有精力放在兩件事上：備齊輔藥，提升修為。修為到了，丹道境界到了，再去拿線索。”墨塵點點頭，從懷裡摸出菸袋，填上菸絲，點燃。煙霧在晨光中緩緩升騰，模糊了他蒼老的臉。
“你師祖當年藏匿丹方碎片的方式，不止黑丹牌一處。”墨塵抽了一口煙，緩緩吐出，“他把完整丹方拆成了四份。主方在黑丹牌裡，就是你已經拿到的那份。輔藥的替代方案和絕種靈草的培育法門，藏在另一個地方——這個地方你師祖只跟我提過一次，他說他把‘草木之秘’交給了水神族。我當時不懂這句話的意思。後來你去了碧水宮，碧雲仙子說水神祭壇中有上古水神族的氣息，柳冰眉又在水神祭壇裡感應到了冰神族的劍意，我才隱隱覺得這兩件事有關聯。”
趙長生心頭一震。水神族、冰神族——柳冰眉是冰神族嫡女，碧水宮的水神祭壇是上古水神族留下的遺蹟，水神族和冰神族在上古時期本是同源。而孫穎兒剛從百草枯榮種中得到了餘半爐為生命道體量身創制的百草枯榮訣。餘半爐的道侶青蘿就是一位生命道體，而青蘿的道體傳承偏偏落在了孫穎兒身上——這顯然不是巧合。
“師祖說的‘草木之秘’，可能指的不僅是靈草培育法門。”趙長生緩緩說道，“生命道體能夠催生靈草、掌控枯榮。如果水神族保管的那份丹方碎片裡包含了絕種靈草的培育法門，那麼它很可能是專門留給生命道體傳承者的。師祖在萬年前就把這條線布好了——丹神一脈繼承黑丹牌，生命道體繼承百草枯榮訣，冰神血脈繼承冰神斬。三條線分開傳承，萬年之後匯聚到同一個人身邊。他不是在拆丹方，他是在佈局。”
煙霧散開，墨塵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難以言說的光芒。“你師祖這個人，心思深起來沒人看得透。佈局這種事——他做得出來。”他磕了磕菸袋，“既然你已經猜到了他的用意，老夫就不用多說了。中域丹道大會之後，你去天斷山脈之前，順路去一趟碧水宮。水神祭壇塌了半邊，但底下的水神族遺蹟還在。碧雲仙子說祭壇深處有一片封印至今沒有開啟——可能就是水神族保管的那份丹方碎片。另外，北域萬古冰原那邊也有一條線——柳冰眉遲早要回去祭祖。到時候你陪她去，說不定冰神族遺址裡也有線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