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記得，周保權是周宗的門生。”
裴執安沒有接話。這件事他不敢接。周宗是國丈，是周娥皇和周女英的父親，是朝中最大的舊勢力代表。動周宗，就是動後宮。動後宮，就是動李玉自己的家事。
李玉也不需要他接。他只是在想。周宗對滁州守將有多少影響力？周保權在信使身上做手腳，是他自己的主意，還是有人授意？如果是後者，這個授意的人，是周宗還是趙匡胤？
他想起馮玉恩之前說過的話——朝中幾位相公的摺子，北邊不太平。那時他以為馮玉恩只是在說宋國。現在看來，馮玉恩話裡有話。那隻老狐狸，早就聞到了味道，只是不肯明說。
“裴執安，你去查兩件事。第一，周保權近三個月與金陵往來的所有書信。第二，御藥房新來的那個王全，是誰的人。”
裴執安領命，但沒有馬上離開。
“還有事？”
“回官家。臣在城門盤查信使時，發現另一件事。今晨從金陵城裡飛出去的信鴿，比平時多了三倍。其中有一批，是往北飛的。臣的人截下來一隻。”
他從袖子裡抽出一根細竹管，雙手呈上。竹管裡塞著一張極薄的桑皮紙，上頭只有一行小字，用的是炭筆，字跡很淡——
“糧價已動。臘月初三夜，清涼門。”
李玉把紙條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什麼也沒有。他把紙條湊近燭火，藉著透光看紙的纖維紋理。桑皮紙的纖維粗細不均，但有幾處特別厚，像是被人用指甲刮過。密寫。他在現代讀過北宋樞密院的密寫手法——用明礬水在白紙上寫字，晾乾後無痕，浸水或受熱後顯形。但還有一種更隱蔽的：在紙上刮出痕跡，再用炭筆寫假訊息覆蓋。真訊息藏在假訊息下面，只有知道暗號的人才會浸水看。
他放下紙條，拿起茶杯，把杯裡的殘茶倒在紙條上。茶水洇開，那幾處被指甲刮過的地方，墨水化開了，慢慢顯現出幾個字。
“西門換防，寅時。”
李玉看著這四個字，嘴角慢慢浮起一點弧度。不是笑，是冷。
“臘月初三。清涼門。西門換防，寅時。”
他把紙條扯成兩半，扔進燭火裡。紙條在火焰中蜷曲，變成一小撮灰燼。
“趙匡胤，你的陰謀——就是讓朕把兵調去查糧價，然後趁著西門換防空虛的時候，派人從清涼門殺進來。”
裴執安的瞳孔微微收縮。
“官家。臘月初三就在五天之後。”
“對。趙匡胤等不及了。”李玉站起來，走到輿圖前，把清涼門和西門的位置用硃砂筆畫了兩條線，連在一起，“他在金陵城裡煽動糧價，要朕把禁軍調上街。等禁軍忙著到處抓姦商，西門換防時自然人手不足。清涼門是西門的側門，平日不開，換防時有半個時辰的空檔。如果有一支小隊從清涼門翻進來，再趁夜色摸到西門控制城樓——金陵城就會被撕開一個大口子。”
他轉過身，看著裴執安。
“但趙匡胤不知道一件事。”
裴執安抬起頭。
“他不知道朕讀過他滅後蜀的檔案。”李玉的語氣很輕，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當年他派人在成都散播謠言，說宋軍要從北門攻城，逼蜀主把主力調到北門。然後他派人從西門翻進去。一樣的套路。”
裴執安沉默了片刻，低聲問：“官家準備如何應對？”
“將計就計。”李玉把硃砂筆擱下，“趙匡胤想要朕把禁軍調上街，朕就調給他看。張偉去查糧鋪時，讓他大張旗鼓地查，鬧得滿城皆知。把秦淮河沿岸的禁軍，都調去糧鋪門口站崗。讓所有人看到，官家在平抑糧價。”
“西門換防呢？”
“照舊。”李玉的指尖在西門的位置輕輕點了一下，“只不過，換防的兵力增加三倍。不是替換，是增援。寅時換防是假，伏擊是真。清涼門城牆後頭的廢窯裡，埋伏兩百弩手。西門城樓上的燈，提前半個時辰熄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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