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執安應了一聲，退進簾子外面的陰影裡。
李玉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天色。晨光把朱雀橋的影子投在秦淮河上，橋拱和水面的倒影正好拼成一個完整的圓。但他沒心思看橋。他腦子裡轉的是裴執安說的那個名字——澄心堂雜役房裡的何敬堂舊屬。
何敬堂死了三個多月了，他的舊屬卻還在宮裡待著。不是逃不掉，是不想逃。因為他們還有任務。趙匡胤在摸他的脈搏。那他就要讓趙匡胤摸到一根假的脈搏。
李玉回到案前，鋪開輿圖。輿圖上標註著從金陵到汴梁的五條驛路，每一條都畫了粗細不等的紅線。他拿起筆，在江陵驛站的標記上畫了一個圈。
中午的時候，虞清商從軍器坊回來。她穿過後宮小徑，拐進澄心堂的院子，臉上帶著一整夜沒睡的倦色，但眼睛還是亮的。她進門時李玉正在吃飯。一碗米粥，一碟鹹菜，一碟蒸魚。魚只吃了半條，擱在旁邊已經涼了。
虞清商行了個禮，從袖子裡掏出一卷紙，攤在案上。
“虞素問讓臣轉呈。新配方做了一批火藥，按您說的比例。今早在試射場試了五炮。頭三炮正常。第四炮炸膛，炮管從中間裂開，碎片飛出三十步。第五炮——沒敢試。”
“為什麼？”
“第三炮的餘燼還沒清乾淨，火藥推進炮管時就已經著了。推藥的學徒燒了半條胳膊。命保住了。”
李玉放下筷子。那個關於學徒的問題只在腦子裡轉了一瞬。他現在想的不是一個人的胳膊。他現在想的是淮河以北十幾萬宋軍的炮管子。
“炸膛那一炮，用的是哪個比例？”
“硝石六成三，硫磺倭國換交趾，炭化三個時辰的那一批。”虞清商指著紙上第三行，“這批火藥研磨得太細，燃速快了將近一倍。裝填時稍微壓緊就——”
“好。”
虞清商一愣。
李玉笑了一下。那笑容一閃而逝，嘴角揚起的弧度很小，但眼睛裡的光騙不了人。
“就用這批。按這個比例，再做三百斤出來。裝成小包，每包五斤，用麻繩扎口。封皮上寫——‘改良新方，妥善儲存’。”
虞清商眉頭皺起來。
“可是這批火藥的炸膛率——”
“朕要的就是炸膛。”
虞清商沉默了。她不像張偉那樣會把疑問寫在臉上，但她摩挲左手手背劍痕的手指停了一下。她在思考。
“做完了之後，分三批用不同的信鴿送出去。具體路線讓裴執安安排。他確保姓錢的能拿到至少一包。令妹那邊，這幾天不要讓她出軍器坊。所有的配方試驗都停一停，只做已經定型的那幾項。外人問起來，就說虞素問在改良新方。”
“臣明白。”
虞清商走了以後，李玉獨自坐了一會兒。他把碗裡剩下的米粥喝完，涼的，米粒泡得發脹，嚼在嘴裡沒滋沒味。他一邊嚼一邊想事。信鴿飛出去要幾天。錢安逃出去，到江陵，再從江陵北上，少說要七八天。趙匡胤拿到假配方，下令開工，再等到第一批火藥灌進炮膛——至少要半個月。
半個月之內他得做好兩件事。第一，把金陵城裡鄭三爺的餘黨全部清乾淨。第二，把濠州那邊的圍解了。
他拿起案邊一份軍報，是昨晚半夜從濠州送來的。石敢當的字寫得很用力，每一豎都像拿刀刻的。軍報上寫著：存糧還能撐八天。城外宋軍已佈設六門銅炮，日夜輪番轟城。
李玉把軍報翻扣在案上，站起來走到輿圖前。濠州的位置，在輿圖上不過拇指大一個點，但那個點是南唐在淮河以南的最後一道屏障。濠州丟不得。
傍晚的時候張偉回宮覆命。他進門時臉凍得通紅，跪在地上行禮，膝蓋磕在青石板上悶悶的一聲響。
“都安排妥了。詔獄那邊老陳已經打過招呼。今晚亥時，兩個看守去後院賭錢，牢頭喝醉酒把鑰匙落桌上。牢門不會完全鎖死。錢安的牢房裡乾草底下壓了一根鋸短的鐵條——他搜身搜完，但乾草不會搜。昨晚應該在摸了。今早給他送飯時，獄卒發現乾草鋪過的位置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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