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福的眼白布滿了血絲，嘴唇咬破了，血順著下巴淌到衣領上。他喘著粗氣，不是恐懼，是憤怒。那種被逼到絕境之後的、不甘心的憤怒。
“別過來。”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你過來我就割下去。鄭三爺交代過——名單要是落到你們手裡，我就別想活著出金陵。”
“你現在也活著走不出金陵。”張偉蹲下來，拿手指點了點船艙底板，“放下匕首，跟我回去。官家答應過——供出同黨，可免死。”
“可免死。”周福重複了這三個字，忽然笑了，笑聲像破風箱漏氣，嘶嘶地響，“可免死。關進詔獄，活著，幾十年——那叫活？鄭三爺的手段你們不是沒見過。何敬堂怎麼死的？首級掛在午門上，風乾了三天。”
張偉沒接話。他盯著周福的眼睛，那雙眼睛裡除了憤怒，還有另外一樣東西。恐懼。但不是對死亡的恐懼——是比死亡更深的恐懼。
“你家裡還有人。”張偉說。
周福的手抖了一下，匕首刀刃往脖子上又壓深了一線。
“跟鄭三爺做事的人，家裡人都在他手裡捏著。你以為你死了他就能放過他們？”張偉往前挪了半步，手撐著船艙底板，身子壓低了，“周福，你是趙匡胤的人還是鄭三爺的人？”
“我——”
“你自己都說不清。”張偉打斷他，“趙匡胤給你手令，鄭三爺給你接頭，他們誰把你當人看過？你現在死了，誰會替你收屍？”
周福沒說話。匕首還抵在脖子上，但手已經不抖了。船棚外面傳來腳步聲，禁軍的靴子踩在河堤石板上，整齊劃一。天徹底亮了。秦淮河上起了風，把船棚的簾子吹得一蕩一蕩的。
張偉把名單從懷裡掏出來，展開給周福看了一眼。
“這份名單，官家已經拿到了。你的用處到頭了。現在你只有兩個選擇：一，割下去，死在這裡，河裡魚吃了你的眼珠子，沒人知道你是誰。二，把匕首放下，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官家答應的事不會反悔。”
周福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匕首，又抬頭看了一眼張偉手裡的名單。然後他把匕首扔進秦淮河裡。刀刃入水，濺起一小朵水花，河水吞掉了刀光。
“把他帶回澄心堂。”
張偉站起來，對著河岸上的禁軍做了個手勢。
兩刻鐘後，周福跪在澄心堂的地磚上，把趙匡胤派來綁人的整個計劃交代了。三批人。第一批是臘月初二到金陵的汴梁細作，負責接頭和提供軍器坊的佈防資訊。第二批是鄭三爺的暗樁，負責綁人。第三批——潛伏在金陵城外的宋軍便衣，負責把綁到的人從水路運回汴梁。三條線，每批人互不相識，即使某一條線暴露，其他兩條線仍然可以獨立完成。
“趙匡胤給你們的最後期限是什麼時候？”
“臘月初三攻城之前。必須在攻城前把人送出金陵，否則一旦開戰，水門封鎖，人就出不去了。”
官家又問：“綁人之後，送到哪裡上船？”
“江寧縣石埠橋。臘月初三卯時，有條糧船接應。船上掛著鄭三爺的旗號。”
李玉沒再問了。他揮了下手，兩個禁軍上前把周福架起來拖了出去。等腳步聲遠得聽不見了，張偉才開口。
“官家，第三批人——金陵城外的宋軍便衣，咱們怎麼抓？金陵城方圓百里，單憑三百禁軍搜捕，無異於大海撈針。”
“不用搜。”李玉說，“他們自己會出來。”
他坐到案邊，拿起毛筆。
“臘月初三攻城，他們會以為西門換防是破綻。等他們衝進城來，伏擊圈就會合攏。”他頓了一下，筆尖懸在紙上，“至於綁虞素問的人——臘月初二動手，朕會在軍器坊外頭等他們。”
他落筆了。筆鋒在紙上劃過，寫下一個字。從張偉的角度看過去，那個字是“收”。
十二月二日，黃昏。軍器坊外的巷子比平時安靜得多。爐火已經熄了，工匠們放工回了家，坊門前只有兩個老卒守著。虞素問沒走，她還在坊裡整理炮管淬火的工藝記錄。燭火在案上跳著，她的手指沾滿了墨漬，一張一張地翻著圖紙。她不知道，在她身後的屋簷陰影裡，蹲著四個暗樁。不是敵人。是裴執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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