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偉從城牆上下來，把手裡提著的最後一顆人頭扔在孟淮面前。那是翻牆進糧倉的偵察兵，嘴上還蒙著黑布。黑布被血浸透了，粘在臉上，揭都揭不下來。那顆人頭在地上滾了兩圈，停在一攤血汙裡，臉朝上。眼睛還睜著，瞳孔已經放大了，映著天上的火光，像是還在看什麼東西。
張偉的聲音平平的，像在報賬：“三百人。一個都沒走掉。”
李玉看著孟淮，看了很久。
周圍的喊殺聲已經停了。只剩下風穿過槐樹林的嗚咽聲，和柴火偶爾發出的嗶剝。糧倉外面全是火光，火光映在秦淮河裡，像是水裡也燒起了一場大火。河面上漂著些被炸飛的木屑和布片，順著水流慢慢往下游漂，漂遠了就看不見了。
李玉蹲下來，和孟淮平視。
“靜塞軍。”他說，語氣很淡，像是在唸一個無關緊要的名字。“殿前司的寶貝疙瘩。趙匡胤養了三年，捨不得用，打北漢都沒捨得全派上陣。這回給了你們多少人？一百二？”
孟淮沒有回答。他嘴裡全是血，想說話，卻只能發出含混的、像氣泡破裂一樣的聲音。他想朝李玉臉上吐口水，但嘴唇已經不聽使喚了。他只能用眼睛瞪著李玉，眼眶瞪得快要裂開，眼白裡全是血絲。
李玉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他轉過身，朝張偉說：“留一個活口。”
張偉愣了一下。
“不是他。”李玉指了指孟淮，“這個太倔，問不出什麼來。”
他把目光掃過躺在糧倉外面那一排俘虜。二十來個人，都是受傷後被弓弩手拖出來的。有人胳膊斷了，有人腿被踩斷了，有人臉被火箭燒焦了一半，蜷在地上，渾身上下都在發抖。有人在哭，哭聲被風撕碎了，斷斷續續地飄過來，像是什麼小獸在夜裡哀嚎。
李玉的視線停在一個年輕人身上。
那人看上去還不到二十歲，下巴上剛長出些稀稀拉拉的鬍子，左耳朵被火箭削掉了一塊，血順著脖子往下淌，把衣領浸透了。他在發抖，但他咬著牙，硬撐著沒讓自己趴下去。他的右手攥著一塊從地上抓起來的泥土，攥得太緊，泥土從指縫裡被擠了出來，簌簌往下掉。
李玉走到他面前，低下頭看著他。
“叫什麼名字。”
年輕人抬起頭來，咬著牙，嘴唇抖了半天才擠出兩個字：“……郭遂。”
“哪裡人？”
“……大名府。”
李玉點了點頭，像是對這個答案很滿意。大名府的人。靜塞軍裡不少是大名府募來的，趙匡胤對大名府有特殊的偏愛，因為那是他黃袍加身之前駐紮的地方。大名府的兵，忠誠度最高，也最難撬開嘴。但這個郭遂太年輕了。年輕人的嘴，總是比老兵好撬一點。
他朝張偉揮了揮手，說：“給他換身乾淨衣裳，套車送回濠州。路上別打他，也別罵他，到了城門底下，把他放下去就行。”
郭遂愣住了。他看著李玉，眼裡的恐懼和恨意裡，忽然摻進了一絲茫然的、看不懂的困惑。他不明白這個人為什麼不殺他。打了二十年仗，他見過的將領都是打贏了就殺俘虜，打輸了就被俘虜殺。放了俘虜這種事，他只在說書人的故事裡聽過。
李玉沒有對他解釋什麼。
他只是轉過身，朝城牆上的弓弩手們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火光把他的話傳得很遠。
“把地上的人頭都撿起來。排好，碼整齊，面朝北。”
弓弩手們開始彎腰撿人頭。人頭被火箭燒過，有的已經焦黑了，頭髮燒成了灰，一碰就散。撿的時候要小心，不能把臉弄花了。李玉要的是讓趙匡胤的人能看清這些臉。
李玉走到江堤邊，望著北岸。秦淮河在這裡拐了一道彎，拐彎處有一大片蘆葦蕩，蘆葦花在夜風裡搖搖晃晃，像是無數根白色的手指。蘆葦蕩裡棲著一群水鳥，被火光驚飛了，撲稜稜飛起來，在天上繞了一圈，往南飛走了。
他望著那片蘆葦花，忽然自言自語似的，輕聲說了一句。
“回去告訴趙匡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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