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風在吹，把桂花樹的葉子吹得沙沙響。花瓣飄落下來，落在青磚地上。落了一地金黃。李玉沒有抬頭，繼續寫。筆尖在紙上劃過，留下一行行字跡。那些字跡，像是一張網，正在緩緩張開。網的另一端，是汴梁。是趙匡胤。是這場戰爭，最終的勝負。
張偉走出澄心堂的時候，腳步比平時快了幾分。他低著頭，沿著宮道快步走著，腦子裡一直在盤算著剛才李玉交代的事。安插暗棋。收買心腹。盯著汴梁。每一件事，都不容易。但李玉既然說了，他就必須做到。張偉深吸一口氣，加快了腳步。他要去暗衛的駐地，親自安排這件事。
暗衛的駐地，在金陵城西南角的一座不起眼的宅子裡。從外面看，和普通民居沒什麼區別。青磚灰瓦，木門斑駁，門口還種著一棵歪脖子槐樹。槐樹的枝幹歪歪扭扭地伸向天空，像是要抓住什麼。但走進去，卻是另一番天地。院子裡，幾個穿著短打的漢子正在練武。看到張偉進來，他們停下動作，齊齊抱拳。動作整齊劃一，顯然訓練有素。
“張公公。”
張偉點了點頭，徑直走向正堂。正堂裡，一箇中年人正坐在案後，手裡拿著一份密報在看。他叫周成，是暗衛的統領。四十出頭，面容普通，屬於那種扔進人堆就找不出來的長相。但那雙眼睛，卻異常銳利，像是能看穿人心。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灰布袍子，袖口磨得發白，看起來就像個落魄的賬房先生。可實際上，他是南唐最頂尖的情報專家，手裡握著遍佈天下的暗網。
周成抬起頭，看到張偉，放下密報：“張公公，你怎麼來了？”
“陛下有令。”張偉說，“要在宋國安插暗棋。”
周成的眉頭皺了一下：“安插暗棋？現在？”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
“對。”張偉說，“陛下說了，要能接近趙匡胤的人。貼身太監、侍衛長、御廚……都可以。”
周成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搖了搖頭。
“難。”他說，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兩下，“趙匡胤身邊，水潑不進。他那些貼身的人，都是經過千挑萬選的，家世清白，祖上三代都查得清清楚楚。想混進去，幾乎不可能。而且趙匡胤生性多疑，連他自己的親弟弟都防著，更別說外人了。”
“我知道難。”張偉說，“但陛下說了，一定要做到。三個月之內，汴梁的密報，要從崇政殿裡傳出來。”
周成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院子裡那幾個練武的漢子。沉默了很久。
“三個月……”他低聲重複了一遍，“時間太緊了。要培養一個能接近趙匡胤的暗棋，至少需要一年。從選人到訓練，再到安排身份、製造履歷，每一步都不能出錯。三個月，根本不夠。”
“那就用現成的。”張偉說，“陛下說了，錢不是問題。收買趙匡胤的心腹。錢、女人、官職，都可以。”
周成轉過身，看著張偉：“收買？趙匡胤身邊的人，有幾個是能用錢收買的？他那些老部下，都是跟著他出生入死打天下的，忠心得很。就算有貪財的，也不敢明目張膽地收南唐的錢。萬一被趙匡胤知道，那可是滅門的大罪。”
“所以要先摸清底細。”張偉說，“陛下說了，讓暗衛去查。哪個官員好賭，哪個將軍欠了債，哪個太監在外面養了外室——有了把柄，再下手。暗衛在汴梁不是還有幾個線人嗎？讓他們動起來。”
周成的手指在窗框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盤算什麼。他眯起眼睛，看著院子裡那棵歪脖子槐樹。樹上有一隻烏鴉，正歪著頭看著他。
“暗衛在汴梁的線人，還有七個。”周成說，“其中三個，能接觸到中低層官員。另外四個，只能在外圍活動。要查趙匡胤身邊那些人的底細，需要時間，而且風險很大。萬一暴露了，這七個線人，可能一個都保不住。”
“那就想辦法保。”張偉說，“陛下說了，寧可慢一點，也不能冒險。暗棋的事，可以慢慢來，但一定要穩。朕寧可在汴梁多等半年，也不想看到暗衛的屍體掛在汴梁城牆上。”
周成的嘴角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他走回案後，坐下來，拿起筆，在一張紙上寫了幾行字。那是給汴梁線人的密令。
“我明白了。”周成說，“我會盡快安排。但有一件事，我想請張公公轉告陛下。”
“你說。”
“暗棋的事，我可以做。但陛下也要做好心理準備——這種事，一旦開始，就沒有回頭路了。萬一出了差錯，南唐和宋國之間，就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了。趙匡胤那個人，最恨的就是被人算計。一旦他發現陛下在他身邊安插了暗棋，他一定會不惜一切代價報復。”
張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陛下說，趙匡胤不會善罷甘休。從一開始，就沒有轉圜的餘地。南唐和宋國之間，遲早要有一戰。早打晚打，都是打。與其等趙匡胤準備好了再打，不如先下手為強。”
周成沒再說話。他低下頭，看著案上的密報，手指在紙上輕輕劃過。那密報上，寫的是趙匡胤最近幾日的動向。趙匡胤，正在調兵。目標，是南唐。時間，可能在明年春天。
汴梁，崇政殿。
趙匡胤坐在龍椅上，手裡拿著一份密報，臉色陰沉。殿裡的燭火在輕輕搖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身後的屏風上。那屏風上繡著萬里江山圖，山川河流，城池關隘，一應俱全。可此刻，那些錦繡山河，在搖曳的燭光裡，像是隨時要崩塌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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