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靜謐中流逝,彷彿墓中的時間。在沈溯富有磁性和節奏的引導下,陳啟明緊繃的神經一點點鬆弛下來,雜念雖然仍有,但不再那麼具有侵略性。
“現在,去感受你剛才提到的那股‘鐵鏽’的氣味……”沈溯的聲音引導著,如同在引導隊友注意墓穴空氣中的異常,“不必思考它是什麼,只是去感受它……它讓你聯想到什麼顏色?是暗紅色嗎?還是……別的?” 他在幫助陳啟明構建通往記憶的“感官橋樑”。
陳啟明的眉頭微微蹙起,在閉眼的黑暗中,他似乎真的“看”到了一片瀰漫的、令人不安的暗紅,像是乾涸的血跡,又像是某種巨大鐵器氧化後的顏色。
“還有那泥濘的感覺……”沈溯繼續,聲音低沉而充滿引導性,“是冰冷的嗎?黏稠的嗎?你的腳,是陷在裡面了嗎?” 他在幫助陳啟明“錨定”身體的感知。
隨著沈溯的話語,陳啟明的身體輕微地抽搐了一下。他的腳趾在鞋子裡不自覺地蜷縮,彷彿真的踩進了某種溼冷、吸吮著他力量的泥沼。他的呼吸再次變得有些急促,如同在泥沼中掙扎。
“我……踩不到底……”他無意識地喃喃,聲音帶著一絲驚慌,像是在某個絕望的境地裡呼喊。
“沒關係,”沈溯的聲音穩如磐石,給人莫名的安全感,“我在這裡。你很安全。只是去體驗這種感覺……留意,除了泥濘和鐵鏽,還有什麼……” 他像一個可靠的隊友,在危險的探索中提供後盾。
突然,陳啟明的身體猛地僵直!他的雙手死死抓住了沙發扶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的眼球在眼皮下快速轉動,額頭上剛剛乾涸的冷汗再次湧出。他彷彿看到了極其可怕的景象。
“箭!”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充滿了恐懼,“很多……很多箭……聲音……破空的聲音!” 他的聲音扭曲,帶著戰場上的驚惶。
他的頭顱微微偏轉,彷彿在躲避看不見的流矢。他的胸膛起伏得更加厲害,彷彿真的有什麼東西正呼嘯著向他飛來。
沈溯的目光銳利起來,但他聲音依舊平穩,如同在分析墓室頂部的弩機機關:“除了箭,還有什麼?你穿著什麼?手裡握著什麼?” 他引導陳啟明獲取更具體的資訊。
“冷……鐵……很重……”陳啟明的語句變得破碎,他彷彿正被強行拉入另一個時空,語調不自覺地帶上了古意,“盔甲……我在……在馬上?不……馬倒了……他們在喊……‘將軍’……” 片段式的資訊,拼湊出一個驚心動魄的場景。
“將軍”兩個字脫口而出的瞬間,陳啟明像是被一道無形的閃電擊中,整個人劇烈地一震,隨即癱軟在椅子裡,彷彿所有的力氣都被瞬間抽空。眼淚毫無預兆地從他緊閉的眼角滑落,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種無聲的、極致的悲慟與絕望,如同一位敗軍之將面對山河破碎時的無言哀慟。
沈溯沒有打擾他,只是靜靜地等待著,像一個耐心的守望者,等待隊友從劇烈的情緒衝擊中恢復。他知道,第一個,也是最重要的一個閥門,已經被衝開了。那跨越千年的洪流,正奔湧而出。這“將軍”的身份,以及那導致他如此悲慟的戰場,就是他們接下來要探索的“主墓室”。
過了許久,陳啟明的呼吸才逐漸平復下來,但他依然虛弱地癱坐著,雙眼空洞地望著天花板,彷彿靈魂還未完全歸位,像是剛從一場跨越時空的噩夢,或者說,一場真實的前世體驗中掙扎出來。
“我看到了……”他的聲音輕得像羽毛,帶著劫後餘生的恍惚,“戰場……很多死人……我……我穿著古代的盔甲……他們叫我……將軍……” 他重複著,試圖確認那不可思議的經歷。
他轉過頭,看向沈溯,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和迷茫。
“沈醫生,我……我到底是誰?那個……那個眼睜睜看著士兵死去,卻無能為力的人……是我嗎?” 他的問題直指核心,關乎身份認同,關乎跨越時空的罪責與悲傷。
沈溯迎著他的目光,眼神深邃如古井,彷彿能映照出千年之前的烽煙。
“那是在你生命序列中,曾經扮演過的一個角色。”他的回答謹慎而富有深意,避免直接肯定或否定,帶著玄學的味道,“他留下的,不僅僅是榮耀,或許……還有一些未曾化解的沉重。正是這份沉重,在影響著今生‘陳啟明’的每一個選擇。” 他將前世與今生聯絡起來,指向了“業力”或者說“未完成情結”的影響。
他站起身,倒了一杯溫水,遞到陳啟明手中。陳啟明的手指冰涼,接過水杯時仍在微微顫抖。
“今天,我們只是觸碰到了冰山的一角。”沈溯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溫和,但依然帶著那種深不可測的力量,“你做得很好,比你自己想象的要勇敢得多。回去之後,不必刻意回想,允許自己休息。下一次,如果你準備好了,我們可以嘗試……走得更近一些,去看看那位‘將軍’,究竟經歷了什麼。” 他丟擲了下一個探索的誘餌,指向更深層的真相。
陳啟明捧著那杯溫水,暖意緩緩滲入掌心,卻無法立刻驅散骨髓裡的寒意。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醫生,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對方所謂的“回溯前世”,並非故弄玄虛的噱頭,而是一場兇險而真實的,對靈魂深淵的探索,如同一次次深入未知的古墓,每一次都可能直面無法想象的恐怖或悲傷。
而他,已經踏上了這條無法回頭的路。
他低頭,看著自己依然有些發抖的手。就是這隻手,連一支筆都無法穩穩握住。而在剛才那片模糊卻血腥的幻覺裡,這隻手,似乎曾緊握過染血的長劍,發號施令,也曾……無力地垂下。這種強烈的對比和連線,讓他感到一陣眩暈。
“我……會再來的。”陳啟明抬起頭,眼神中雖然還有恐懼,但更多了一種下定決心的堅毅。他必須知道答案,必須解開這個束縛了他半生的詛咒,如同必須揭開古墓主人的身份之謎。
沈溯微微頷首,送他到門口。
當診療室的門在身後輕輕合上,陳啟明站在陽光明媚的走廊裡,卻感覺彷彿剛從另一個陰冷的世界歸來。現代都市的喧囂撲面而來,恍如隔世。他握了握拳,那份戰場上的冰冷和無力感,似乎還殘留在這隻現代的手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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