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靈診療所:前世檔案》第16章 安魂(2)

作者:不鏽鋼煉丹爐·6小時前

“家去了。”

“罪在俺,你們……歇了吧。”

他聲兒越來越啞,動作越來越慢,精神上的耗費跟不斷加碼的負重似的,讓他臉白得像紙,身子晃晃悠悠。可他眼裡那股執拗跟拜神的勁,反倒更定了。

他安葬了在俘虜暴動裡送命的李狗子,那個眼神清亮的年輕兵。李狗子的虛影化成光點散那刻,白弈的眼淚總算又悄沒聲滑了下來。

他安葬了韓明。對著這位最後還試著攔他的副將,白弈悶了好半晌,末了只是深深一躬,千言萬語,全凝在這不言聲的致歉跟送別裡。韓明的虛影瞅著他,那複雜的眼神最後歸於平靜,慢慢散了。

一個,又一個。

墳頭在這片意識空間裡不斷冒出來,先是散著,後來慢慢連成片沉默的、念想的墳圈子。每個墳頭,都代表著一個叫戰事吞了的命,也代表著白弈(陳啟明)主動擔起來的一筆血債跟一回告別。

他不再尋思“要是當初”,也不再陷在“另一面”的怕裡。他全副心神,都撲進了這機械又神聖的儀式裡。每回刨土,每回埋土,都像在他自個魂上刻道磨不掉的印,又像把那沉甸甸的過往,一點點親手埋了。

汗珠子泡透了他虛飄飄的衣甲,精神上的疲沓跟潮水似的,一回回想把他淹了。有好幾回,他差點癱地上,是沈溯那始終穩當的光輝,跟無聲的柱子似的,撐著他沒倒。

沈溯始終杵在那兒,跟亙古就有的礁石似的。他沒插手,沒催,也沒勸。他只見證著,用他那雙彷彿能刺穿時空的眼珠子,記下這發生在意識最深處、關於罪責、悲慟跟最後和解的艱難儀式。

工夫在這地界沒了意思。

不知過了多久,當白弈使盡最後一絲氣力,把末了一個模糊得幾乎認不出形的亡靈虛影“安葬”入土,瞅著那最後一點光暈融進周圍的光輝時,他再也撐不住,膝蓋一軟,重重跪倒在地。

他劇烈地喘著,身子因著頂到頭的精神透支,哆嗦得像下一秒就要散架。

他抬起頭。

眼前,不再是那片鉛灰色的混沌跟密密麻麻的怨靈。

換上的,是一片望不到邊的、死靜的墳圈子。無數個念想堆起來的墳頭齊刷刷排著,悶聲說著那場戰事的慘烈跟生命的斤兩。空氣裡,那嗆人的怨氣跟血腥味早散了,只剩種雨過土腥似的清新,跟種沉沉的、屬於死本身的安寧。

亡靈的咆哮跟指責,徹底沒了。

這片意識空間,從沒這麼“乾淨”,也從沒這麼……沉。

白弈跪在墳圈子當間,望著這片由他親手立起來的、埋了數萬弟兄也埋了他部分過往的墳場。頂大的悲慟還塞著他胸脯子,可那悲裡頭,不再有撕扯般的自我作踐,換上的是一種闊朗的、跟秋日荒原似的蒼涼跟哀痛。

他失了他們,永世地失了。

可他也總算,用這法子,跟他們做了儀式性的告別。他認了他們的犧牲,擔了他的罪責,然後,放他們走,也放自個……一條活路。

沈溯周身的光輝開始慢慢往回收。他走到白弈身邊,低頭瞅著他。

“儀式,齊了。”沈溯的聲兒還那麼平,可好像比往常多了絲摸不著的啥。

白弈費勁抬起頭,臉上淚道子跟汗印子交錯著,眼神疲沓到了頭,可又帶著種風浪過後的靜。他望著這片意識的墳圈子,好久,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兒說:

“他們……能踏實不?”

沈溯沒直接答,只把眼光投向那片沒邊的墳頭,慢慢道:“踏實的,興許是你自個。”

白弈愣了愣,隨即明白了沈溯的意思。他又看向那片墳圈子,心裡百味雜陳。是了,他沒法真知道那些沒了的魂靈得沒得著安寧,可他曉得,自個那顆一直在油鍋裡煎、不得安生的心,在這刻,總算得了口喘氣的機會,一種近乎虛脫的靜。

他親手給自個的罪責跟痛苦,畫了個儀式性的句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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