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修社的人約在外市南茶樓雅間。
雅間乾淨。乾淨就假。假地方適合談“前程”。
來人自稱周清——又一個周。張偉在邊荒見過太多周。周像編制裡的公共零件,零件壞了換一個,名可以重複。
周清三十上下,臉白,袖口無塵,笑像塗過蜜:“青石顧問?難得。小宗能過次卡,說明有人會寫合同。”
“會寫合同不等於會掛靠。”張偉坐下,不敬茶。不敬是態度:買賣可以,香火免談。
周清不惱:“直爽好。我也不繞。玄天清修社收外圍掛靠。掛靠不是入聖地內門,不點魂燈——啊,也可以點,點了更穩。不點也行,交年例,借社名走內市,保人檔位升一等。升一等,上品拍賣門口那道檻,你就能邁。”
“年例多少?”
“對金丹——”周清盯他,“別裝。你息壓得好,可茶樓陣樁不是吃素的。金丹掛靠,年例按中品靈石計,外加任務三次。任務不危險。送公文、陪巡、做見證。見證最輕鬆——站在那兒,證明聖地在維持秩序。”
“見證就是站隊。”張偉說。
“站隊才能活。”周清攤手,“中域不是邊荒。邊荒還能當老鼠。中域的牆高,老鼠進不去糧倉。糧倉在籍裡。”
商隊管事在旁幫腔,笑得討好:“顧問,我看行。掛了,我們貨也好走。大家好。”
“大家好,就是我先把脖子伸出去。”張偉看著周清,“三次任務。第三次叫什麼,現在定嗎?還是到時候‘看貢獻’?”
周清眼神微凝:“你對宗門很熟?”
“對繩熟。”張偉豎起手指,一根一根掰,像在茶棚跟工友算工錢,“第一,免死一次、客卿籍、外圍掛靠——名字不同,都是繩。繩的好處是擋雨。壞處是勒。勒的時候不叫勒,叫排程。排程到死,叫任務圓滿。”
“危言聳聽。”
“案例。”張偉不抬高聲,“邊荒青雲外門,三年活四成。活下來的,一半腿殘丹廢。有個叫陳九的,入宗圖穩,穩成掃廁耗材。耗材有功時叫弟子,沒用時叫自己根基差。兩套嘴,一套繩。”
周清笑很淡:“那是邊荒小宗管理不善。聖地不同。”
“聖地更大。”張偉點頭,“更大的繩,勒得更整齊。整齊的死法,寫進史書叫護道。護道的人死了,名字還在名錄上亮著——亮著方便遠端算賬。賬算到你頭上時,你已經不是你,是編制裡的一格。”
雅間靜了一息。
管事額頭出汗:“顧問,話別說滿——”
“說滿才好懂。”張偉轉向他,“你要貨好走,可以。貨好走用錢砸、用合同換、用時間等。別用我的籍去換。我的籍是空的。空的才是我的。一填,就不是我的了。”
周清把茶盞放下,輕響:“你金丹後還談散修?金丹是資產。資產要有傘。沒有傘,清寧抽檢一次,你就是魔嫌。魔嫌不講合同。”
“所以我買最低保,立空殼,寫可毀約。”張偉說,“傘是租的,不是嫁的。租的傘壞了,我換。嫁的傘,人跟著傘走。我不嫁。”
“清修社可不是傘。”周清聲音冷了半寸,“是臺階。臺階能上仙路。”
“臺階下面是坑。”張偉也冷,“坑寫著捷徑。捷徑九成連著入籍。入籍是牆。牆裡喊你師兄,牆外喊你魔。我選牆外。牆外餓,餓能吃。牆裡跪,跪久了膝蓋就不是自己的。”
周清盯著他,像在判斷這人是蠢還是硬。
判斷完,他笑回來,笑裡帶刺:“行。不掛。不掛你就在外市慢慢站著看告示。告示會越來越多。多到你抬腳都要保人。到那時,別說我沒給你機會。”
“機會記下了。”張偉站起,“價也記下了。價是債。債我不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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