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運城名叫澄邊。
名字好聽，好聽得像洗過。洗過的地方最髒——髒在燈裡。
城門一開，燈火排成兩行。兩行燈間距一樣，高度一樣，亮得一樣。邊荒的燈會瞎一盞、晃一盞、被酒氣燻黃一盞。澄邊的燈不。澄邊的燈像有人按著尺子點。
張偉一下車，肩就緊了。
緊不是怕亮，是怕亮得整齊。整齊等於監視好做。監視好做的地方，人的息、步、停頓，都會進別人的本子。
石財嘀咕：“這燈……比無夜城喜慶。”
“喜慶是給人看的。”張偉說，“給人看的光，背後是給人記的眼。眼不一定是人。可能是陣，可能是符，可能是屋頂那個‘裝飾’銅鈴——鈴不響，鈴在聽。”
刀疤臉哈哈：“顧問嚇自己？邊境城，商隊常來，還能吃人？”
“能。”張偉指城門內側的木牌，“‘歡迎商旅’六個大字下面，還有一行小的。你走近看。”
刀疤臉湊過去，念：“無籍遊修……十二時辰內掛牌……違者按魔嫌……”他罵一句，“媽的，小字比大字狠。”
“狠才是正文。”張偉道，“大字是笑臉。小字是牙。”
城司在東廊。
掛牌隊伍長。長隊裡有宗門弟子，腰牌亮；有商會夥計，印鑑響；有兩三個像散修的，臉灰，手抖。手抖的人會被多問三句。多問三句，息容易亂。息亂，測陣再亮一次。
張偉讓石財去排。掌門出面，顧問側後站。側後像隨從，隨從不惹眼。
視窗吏頭也不抬：“宗名。”
“青石小宗。”
“弟子數。”
“在冊零。外聘顧問一。”
視窗吏抬頭，目光像針：“空殼？”
石財按詞：“小宗。稅訖。保人核驗。報備條在此。”
紙條、令牌、合同副本三件齊。吏蓋章，章印“澄邊掛訖”，力道重，重得紙響。
“顧問，按手印。”
張偉按。墨涼。涼進皮膚裡像給自己套了個暫時的籠。籠可出——十二時辰後可離城，可續掛。可，不代表舒服。
出城司，夜更深，燈更亮。
亮得假。
假在：巷口燈火通明，可巷深處人聲少；酒樓笑鬧，可笑鬧像背過的詞；街角兩個吃麵的，面冷了還在吃，眼睛不在碗裡，在過路人的腰。
“我們被看。”石財嗓子緊。
“被看就對。”張偉買了兩串焦黃的靈谷糕，邊走邊啃，像真餓，“不被看的人，才像要幹髒事。被看的人，像老實掛牌的小宗貨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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