賬要給人聽懂。
聽懂不是念論文。是像工地結賬：這一車料誰出的，那一筆命誰賺的，哪堵牆還沒鑿。
張偉沒攤暗本念綱。
他把殼裡的東西一件件掏出來，碼在臭縫豆火旁的破板上。錢先生坐對面。瘸腿守口。守口的人不聽細目——細目是命。
先落板的是兩份合同。
一份青石顧問契，邊角有油，油新抹過，指紋刮不粘死。一份共保殘頁，青鋒印還在，赤練印撕了半形。撕角那夜他記得：棄印一枚，減釘一條。釘少了，人輕。人輕才好跑。跑不是逃終局，是換場。
“殼。”張偉用指頭點合同，“空牌還在石財名下。顧問皮可毀。毀約金袋在第二層夾裡——十七枚中品，碼齊過，今夜不再數，摸袋鼓就行。鼓了，殼還活。癟了，先補金再談硬氣。硬氣是霍隊長的路，通向褫職。”
錢先生應一聲，把契疊好，不寫長文。
第二落板的是假皮。
半廢的貨郎皮、顧問石三的外袍角、一張被火燎過邊的灰袍料。灰袍料他拿起來看了看，想了想，沒扔，疊好塞進夾層最裡。
“招牌燙。”他說，“燙的留一塊。留不是戀舊。是以後有人畫像，畫像畫的是這塊布。布在夾層，人不在布里。”
第三是符與毒。
靴筒三張退路符、一瓶潮泥、半袋擬息藥渣。藥渣臭。臭過關。關卡聞息的人嫌髒，嫌髒就不細辨。
第四是靈石。
袋口解開，中品碼成三小垛。一垛月報與替身開銷，一垛船票與情報，一垛“剪線預備”——南坊那條線廢了之後，預備金要更厚。厚不是心疼。是人的賬髒過一次，就得付髒錢。
第五是刃。
舊撬礦刃從暗袋取出，在豆火下缺口發暗。錢先生眼神一閃，沒問。張偉把刃又塞回去，塞在合同與符之間。刃柄上兩個歪字蹭著手心，像礦緣的土還沒洗乾淨。
“對照。”他只說兩個字。
兩個字夠。夠讓核心班底知道：今夜清點裡有一筆不是靈石，是釘子。釘子不發光，不入賬本六字，卻比靈石袋沉。
第六是半頁配方與冷玉邊角、地靈苗袋口的潮氣。潮氣證明苗還活。活著就有化神後的菜。菜不在今夜開爐。今夜只確認：貨在人在，人不在名冊。
“外面的人若問我們靠什麼化神，”張偉把木板一推，物件歸位，“別唸六字口訣。讓他們看腳印。腳印在門上——共保進過內城；腳印在拍場——真頁走過櫃；腳印在殿——無宗認過主；腳印在髒脈——嬰結過；腳印在隱脈——神煉過；腳印在門楣——血不是我們的，臉是他們的。”
錢先生手腕酸，酸完問：“要記綱嗎？”
“記短的。”張偉道，“保人、偷方、殿、嬰、神、臉。六字。六字不傳新人全文。新人只配聽：我們不是忽然來的。忽然是假賬。”
瘸腿在口外咳一聲。咳是暗號：有人靠近。靠近的是賣粥的。賣粥的走過，無事。無事也提醒：清點別變成開會。開會像宗門。宗門香。
張偉把最後一件東西放回——無門簿不在板上。簿在識海里。識海里今夜只亮半句方向：西。西不是終點。終點要用腦子換。
“下一堵牆，仙籍。”他對錢先生說，“牆只摸外觀，不撞穿。撞穿是卷四。卷四還沒開門。開門前，先讓破口再冒一天煙。煙是他們互咬咬出來的。咬出來的口，才像真。”
豆火跳。
板上空了。空了不是沒資產。資產回了袖、回了夾層、回了暗袋。暗袋裡刃輕輕磕了一下，像提醒：有一筆賬不在六字裡，在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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