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下亭破,破得只剩三根柱。
柱上刻過路人的鬼畫符,畫符被風磨淡。風大,吹得石財的袍角亂響。袍角亂,人更亂——他是翻牆出殼來的,翻牆時磕破了手背,血幹成黑殼。
“顧問……”石財看見張偉,腿一軟,真軟,不是裝。
錢先生在亭外望風。望風的人背對,不聽太多。不聽是禮貌,也是風控。
張偉靠柱站,不扶他:“說。短說。”
石財從懷裡掏出一塊冷玉,玉劣,劣得像外門獎品。他雙手捧著,遞到一半,忽然跪下去。跪得乾脆,膝撞青石,響。
“你……”張偉眉一跳。
“我知道你不收徒!”石財吼,吼完又壓成哀求,“我不求名錄!不求貢獻點!不求你點燈!我只求……只求你應一句師。一句。我當空殼當你擋刀,我認。我石財這把老骨頭,跟了你這麼久,總想有個名分。名分不是給外人看。是給我自己看——看我不是隻會哭的殼。”
風灌進亭,灌得燭影都沒有——亭裡無燭,只有晝光。
張偉看著跪著的人,沉默一息。
一息後,他伸手,不是扶,是把那塊劣玉按回去。
“起來。”他說。
石財不起來:“顧問——”
“起來。”張偉第二次,聲音仍平,“跪著聽,像聽訓。我不訓人。我談合同。合同雙方站著籤。跪著籤,是賣身。賣身契我不出,也不收。”
石財眼紅,還是起來了。起來時腿麻,晃。
“你想要的名分,”張偉說,“叫師徒。師徒在中域,等於通道。通道三要件你聽過:殼、燈或誓或印、老祖危機。老祖不一定是我。是上面任何需要殼的人。你一點名分,名分就能被寫成誓。寫成誓,專項隊笑,奪舍的人更笑。笑完,你我都像貨。”
石財咬牙:“我不怕!”
“我怕。”張偉點頭,“我怕不是慫。是算賬。算賬結果:拜師成本高於收益。收益是你心裡踏實。踏實值幾塊中品?不值一條命。命沒了,踏實變碑文。碑文我寫過太多別人的,不寫自己人的。”
“那我算你什麼?”石財嗓子啞,“合夥人?工具?耗材?”
“空殼掌門。”張偉說,“合同裡的甲方。我是顧問乙方。甲乙可毀約。毀約賠金。不賠命。不連坐。這名分比師徒硬。硬在能打官司,能會館備案,能在案卷上寫‘非弟子’。非弟子三個字,是你的命,也是我的鎖。鎖在,底不露。底一露,賞格後面要加一條:收徒結社。結社案一立,獵人變官兵。官兵比獵人難撕。”
石財愣住。
錢先生在亭外咳了一聲,像提醒時間。
張偉從袖裡抽出顧問合同,合同邊有油,油新抹過。他攤在亭柱旁的石面上:
“你要儀式,也行。儀式是這個:再讀一遍合同。讀完,按手印。按完,我請你吃乾糧。乾糧不是拜師宴。是合夥飯。合夥飯吃完,各走。你回殼裝病。我繼續偏。偏的人不當你師父。當你出事時,按合同該賠的賠,該拖的拖,該毀的毀。毀不是拋棄。是止損。止損才活得長。”
石財看著合同,手抖。
抖完,他忽然笑,笑得難看:“我跪錯了。跪錯比跪對強。跪對就真成狗了。”
“對。”張偉說,“起來的人,還是人。跪久的人,像磚。磚砌進牆,牆更高。更高之後,他們說:看,連散修老頭都知禮。知禮就是知籍。知籍我不要。”
石財重新按手印。印泥紅,紅在紙上像血,又不是血。血會綁人。印只綁字。字能撕。能撕才叫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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