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名野沒有碑。
沒有碑的地方，人才敢把腰伸直一點。伸直不是硬氣。是這裡沒人收“過路名錄費”。
張偉走在草浪裡，灰袍仍冷藏，身上是貨客的破麻。破麻沾籽，籽扎人。扎人說明活著。
“東家，”錢先生四下看，“這地……像沒主。”
“有主。”張偉說，“主是天災、獸、和自己的腿。腿夠快，你就是臨時的主。腿慢，你是草料。”
瘸腿笑了一聲，笑完收住：“像散修的國土。”
“別說國土。”張偉立刻釘，“國土會讓人想立旗。立旗就想收貢獻點。貢獻點一收，影子閣就髒成宗門。髒成宗門，我拆。”
瘸腿吐舌：“我說著玩。”
“玩也釘。”張偉說，“卷四更要釘。釘到成仙也不立。”
草浪深處偶見殘骸：破車、半截旗杆、一具枯骨盤坐，膝上壓著一塊裂玉。裂玉上刻著半個“宗”字，另外半個被刀劈掉。
錢先生蹲下看：“這是……”
“入野想開山的。”張偉不碰裂玉，“開山失敗。失敗的人很多。很多人裡，有聰明人，也有蠢貨。蠢貨死得快。聰明人死得慢一點，死前會把‘宗’字劈了。劈了還是死。因為野不認宗，也未必認你。”
短工甲打顫：“貨客，咱還往前？”
“往前。”張偉說，“船票上的叉在前。前頭還有聖地先鋒。先鋒要資源。資源在葬所。葬所要無誓。無誓是我們的牙。”
他們按羊皮角走。
硃砂叉對應的地貌一點點對上：亂石、幹河、三處斷崖。斷崖像三顆牙，咬著一片窪地。
窪地有霧。
霧不自然。自然霧不帶金屬腥。
“陣殘。”張偉說，“老陣。老到編制懶得收編。懶得收編的地方，才藏得住祖師脾氣。”
夜裡紮營不點火。
冷乾糧，冷水，冷話。
錢先生低聲問：“東家，你說散修國土感……我懂了。不是地是我們的。是這裡暫時沒人逼你跪。”
“對。”張偉嚼乾糧，嚼得很慢，“中域逼跪用月報、保人、投影。邊荒逼跪用宗門收編。這兒逼跪用死。死公平一點。公平不是善。是規則簡單。規則簡單，腦子才好用。”
瘸腿忽然豎耳：“東邊有車輪。”
眾人伏草。
車輪聲遠，伴著呵斥。呵斥帶聖地腔——尾音上揚，像習慣被人應“是”。
“太華外圍輜重。”錢先生眼尖，借月縫看了一眼旗角。
旗角金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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