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山敲響寨中那口破鍾時,太陽剛好爬到樹梢。
噹噹噹——
鐘聲沉悶,帶著鏽鐵摩擦的刺耳感。寨民們從各自破敗的茅屋、窩棚裡走出來,臉上寫著茫然與恐慌。他們聚在寨子中央的空地上,約莫二百餘人——還有些老弱實在走不動,或是不願出來面對這不知是好是壞的訊息。
陸弘站在一塊半人高的土臺上,背後是柳明漪臨時支起的木架,上面掛著三張粗糙的麻布:一張畫著寨子地形,用炭筆標出了圍牆破損處;一張列著密密麻麻的數字,是人口與物資清單;第三張則是一片空白。
“都安靜!”趙鐵山吼了一嗓子,聲音壓過底下的竊竊私語。
人群漸漸靜下來,目光投向土臺上的年輕領主。許多人眼中是懷疑——太年輕了,才十八歲,三個月前他爹死的時候,這孩子哭得站都站不穩。現在能指望他什麼?
陸弘掃視人群。一張張面黃肌瘦的臉,眼神渾濁,衣衫襤褸。這不是軍隊,甚至連合格的民兵都算不上。但這就是他全部的籌碼。
“諸位父老鄉親,”陸弘開口,聲音不大,卻奇異地穿透了空曠的場地,“西邊有流民過來了,至少兩百人。按照他們的腳程,明天天亮前就會到我們寨子外。”
底下頓時炸開。
“兩百人?!”
“完了……咱們寨子全填進去也不夠啊!”
“逃吧!現在逃還來得及!”
恐慌像瘟疫般蔓延。幾個婦人開始抽泣,有漢子已經轉身要回去收拾那點可憐的家當。
“往哪逃?”陸弘的聲音陡然抬高。
人群一滯。
“東邊是滄瀾江,汛期未過,渡江是找死。南邊是韓家的地盤,他們正缺農奴,你們去了就是終身為奴。北邊是黑風山,山匪比流民狠十倍。”陸弘一字一句,每個字都像釘子,“逃,只有死路一條,或者比死更糟。”
人群沉默了。這些道理他們不是不懂,只是不願面對。
“但我們不用逃。”陸弘轉身,指向第一張麻布圖,“因為我們有寨牆——雖然破了三處,但都是小缺口。因為我們有糧食——雖然只夠十天,但流民比我們還餓。更因為我們有一樣他們絕對沒有的東西。”
他頓了頓,目光如炬:
“組織。”
底下有人茫然,有人不信,只有站在人群前排的柳明漪微微挺直了背脊。
“從現在開始,到明天流民到來之前,我們要做三件事。”陸弘豎起三根手指,“第一,加固寨牆。第二,準備好所有能當武器的東西。第三,搞清楚我們每個人該站在哪兒、幹什麼、什麼時候幹、幹到什麼程度。”
“說得輕巧!”人群中有個中年漢子嚷道,“牆塌了那麼久都沒修,現在一天能修好?拿什麼修?用嘴修嗎?”
是王瘸子,寨子裡的木匠,手藝不錯但脾氣更差。
陸弘看向他:“王叔,我問你,東牆那個三丈寬的缺口,如果給你五個壯勞力、足夠的木料和麻繩,你要多久能搭起一道能擋人的柵欄?”
王瘸子一愣,下意識盤算:“五個勞力……砍樹、削尖、埋樁、捆紮……最少也得兩天。”
“如果給你十個人呢?如果木料已經堆在旁邊呢?如果不需要埋樁,只需要把現成的木樁斜著頂在牆後呢?”陸弘連珠炮般發問。
王瘸子眼睛眨了眨:“那……大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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