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溉渠的渠底比想象中深。
蘇茯苓背靠著渠壁,膝蓋抵著胸口,整個人縮在乾涸的渠床陰影裡。頭頂的腳步聲已經遠去了——灰色夾克男人帶著人往鎮口方向跑,皮靴踩在渠堤上的震動從她的脊背傳進來,一下一下,像敲在她繃緊的神經上。
她沒動。
等了整整三分鐘,確認腳步聲不會再折返,她才慢慢鬆開攥著揹包帶的手指。掌心全是汗,指甲在布料上掐出四道溼痕。
“走了。”她低聲說,聲音在渠底悶悶地彈了一下。
左腳踝的疼痛在這時候才真正湧上來——剛才從竹林沖過田野、翻土坎、跳進渠裡那一連串動作,把扭傷的地方又扯了一遍。她低頭看了一眼,腳踝已經腫得把褲腳撐起來了,布條勒緊的地方泛著暗紅色。
得處理一下,不然天亮前她連站都站不起來。
蘇茯苓把揹包放到身前,拉開拉鍊。隨身聽、兩盒錄音帶、賬本殘頁、針包、一小卷紗布——東西都在。她摸出針包,抽出三根銀針,又撕了半截T恤下襬當臨時繃帶。
處理腳傷的時候,她的手很穩。
老道教過她:越疼越不能慌,慌了就扎不準穴位。她按著腳踝外側的崑崙穴,銀針斜刺進去,捻轉了兩下,一股酸脹感順著小腿往上竄。她咬著牙沒出聲,又紮了丘墟和解溪兩穴,然後用布條把腳踝纏緊,打了個結實的結。
腳踝的刺痛感在銀針的刺激下慢慢退成鈍痛。能走,但不能跑,更不能再跳了。
她抽出銀針時,藉著月光看了一眼針尖——顏色似乎比平時深了些,像是沾了什麼暗色的東西,但她沒時間細想,把針收回了針包。
處理完腳傷,蘇茯苓靠在渠壁上,閉了閉眼。
腦子裡那些碎片開始自動拼圖。
錄音帶裡母親的聲音還在耳邊轉:“……能開保險櫃的只有三個人——傅明遠、老太太、還有我。但那天保險櫃裡的賬本被翻過,夾層被撕了。能進我房間、能開保險櫃、還能讓化驗室改結果的人,只能是傅家自己人。”
傅家自己人。
蘇茯苓睜開眼,盯著渠頂那一線夜空。
傅明遠是傅老太太的侄子,傅蘭芝的堂弟。他在傅家輩分不高,但能調得動周宅的人、能買通化驗室、能開保險櫃——這些許可權,不是他一個“表少爺”能拿到的。
他背後一定有人。
誰?
她腦子裡閃過賬本殘頁上那些被撕掉的邊角——燒焦的痕跡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毀掉證據。那種燒法,像是怕留下指紋,又像是怕被人看出撕頁的筆跡。
能讓她母親周雲錦在錄音帶裡說“我不敢再查”的人,在傅家能有幾個?
傅老太太?不可能——母親是老太太請來治病的,老太太是受害者。
傅沉硯?更不可能——他那時候還在國外,跟這件事八竿子打不著。
那就只剩下一個人了。
傅二太太——傅明遠的母親,傅蘭芝的二嬸。
蘇茯苓的指尖在渠底的石子上劃了一下。
傅二太太……她見過一次,在傅老太太的壽宴上。那個女人五十出頭,保養得很好,說話溫溫柔柔的,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一尊瓷觀音。但蘇茯苓記得一個細節:傅二太太看傅老太太的眼神,在沒人注意的時候,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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