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過了第七天,晨風鑽進領口,帶著一股鐵鏽似的涼。蘇茯苓蹲在醫館廊下,把兩隻舊布袋翻出來,一一往裡揀東西。給陳伯的是一包秋梨膏、兩斤江北新米,陳嫂那盒保心丸用細棉布裹了三層,壓在布袋底下。
蘇念蹲在旁邊,往自己那隻小布袋裡塞一隻布老虎,又拿出來,仰頭問:媽媽,暖叔叔那兒,有甜茶喝嗎?
明天先到陳爺爺家。蘇茯苓把袋口紮緊,頓了一下,媽媽巳時進蘇宅,午前出來。申時前,咱們到寶瓶山碰頭。
蘇念掰著手指頭,小聲唸叨:陳爺爺家,蘇宅,寶瓶山。唸完仰起臉,那暖叔叔會不會等咱們?
蘇茯苓把布袋立起來,靠住門邊,他訂了位置。,青廬茶莊那間聽雨軒靠窗的座,夥計說備了一把兒童椅,人多,留了隔壁間。這些她記得太清楚。
電話響的時候,蘇茯苓正在搓藥丸。她擦淨手接起來,那頭是周副科長,背景裡有登記視窗的嘈雜,聲音壓得低:蘇大夫,你那兒的事,消停了。新遞的那份狀子,材料不足,上面駁了。
蘇茯苓握著話筒沒出聲,她知道還有下一句。
不過有件事你心裡有數就行,周副科長頓了頓,那份狀子的落款日期,跟你補照公示是同一天。
她指腹在話筒上摩挲了一下。同一天,遞狀的人掐著公示的節奏,早就在等那天落章。落款還沒具名。這不是隨手遞的狀子,是摸底之後下的筆。
知道了,周哥,改天請你喝茶。
掛了電話,蘇念從裡屋探出頭:媽媽,誰啊?
衛生所一個叔叔,說事情辦妥了。蘇茯苓把電話擱回去,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桐樹上。事兒是辦妥了,可遞狀子的人,還埋在暗處。
午後日頭剛偏西,醫館門口斜斜停下輛黑色轎車。車門推開,下來個年輕女人,月白衫子,袖口滾一道細細的靛青邊,手裡託著只木匣,步子穩穩地走進來。
蘇大夫。她在櫃檯前站定,聲音軟得恰到好處,我叫喜鵲,秦家讓來的。
蘇茯苓放下筷子,抬眼。這人她見過,窄巷口那次,跟灰衣人錯身而過的側影,就是這個身量。她沒應聲,目光從對方臉上落下去,落到袖口那道滾邊上。靛青底子,針腳密實,用的線是一種發暗的深灰。跟那天灰衣人衣領的顏色,一個缸裡染出來的。
她心裡那根線,從窄巷口的側影,到灰衣人的衣領,到這道滾邊,頭一回連成了條直線。她又朝門外掃了一眼。那輛車還停在梧桐影裡,車身灰撲撲的,像是前幾回在巷口見過的那輛。車是秦宅的車,人是秦宅的人。傅家那邊,算是徹底摘乾淨了。
帖子上來。蘇茯苓說。
喜鵲揭開木匣,裡頭躺著一封帖子,封口壓著一團火漆。火漆也是深灰色,當中壓一枚纏枝紋章。蘇茯苓沒急著拆,指腹在火漆上停了一息。
秦家老爺病了些日子,今早起不來床了。喜鵲語速不快,字字都像提前量過,我們小姐說,蘇大夫手上那套針法,城裡沒人比得過,請您到府上坐一坐。
你們小姐。蘇茯苓把這四個字重複了一遍,聲音平平。
喜鵲一頓,隨即笑了:瞧我這張嘴,在秦家當差久了,順了口。是我們秦家老爺,託小姐出面來請。
她笑的時候眼尾彎著,可那笑意沒到眼底。蘇茯苓收回目光,把帖子放回木匣裡,推了推。
帖子我接下了。
喜鵲臉上鬆了一瞬。
你回去帶句話。蘇茯苓低頭收拾櫃檯,語氣淡得像在說天黑前要下雨,那件灰褂子,穿了三天,該洗了。再穿下去,我怕他腿腳出毛病,到時候下不來床,還得我上門去治。
喜鵲的笑容僵了,比一瞬長一點。她垂眼:蘇大夫的話,我一定帶到。
她轉身往外走,邁過門檻時又折回來,把木匣往櫃檯邊緣推了推,匣子夾層裡,不知何時多了一張折成四方的紙條。這是我家小姐的一點意思。她聲音壓得極低,蘇大夫要是得空……後半句沒接完,人已經出了門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