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得化不開,城南傅府的後門藏在巷子最深處,牆根生了半人高的青苔,一股潮腥味直往鼻子裡鑽。蘇茯苓貼著牆根站了小半刻鐘,把整條巷子來回看了三遍:牆頭沒有翻爬的痕跡,地上沒有新落的鞋印,門縫裡透出的那線黃光也沒晃過。三更的梆子剛敲過去,門閂從裡面拔開,吱呀一聲,門縫裡先伸出一截灰布袖口,陳年藥材的氣味跟著湧出來。
跟巷口時她聞到的一模一樣。
“你來了。”門縫裡那張臉半明半暗,正是巷口遞信的人,換了一身傅府內人的舊布衫,腰間別著一串銅鑰匙。他說著往門內偏了偏頭,“進來說話,外頭牆角有耳朵。”
蘇茯苓沒動。
她手裡有三樣東西,隔著粗布貼在胸口。藥渣、發貨單、糖紙,每一件都夠對方喝一壺,可那是她的底牌,沒到對證的時候一張都不亮。她盯著門縫裡那張臉,忽然問:“巷口你遞我那封信用了什麼筆?”
“禿了半截的狼毫,盒裡有三支,我拿了最舊的那支。”灰衣人答得極快,聲音壓在喉嚨底,“信紙右下角被你攥皺了一個角,你當時捏著它走了半條街。”
她袖裡那信紙早揉成了團,右下角確實壓出一道指甲印。這個細節,只有親手遞信的人才知道。
灰衣人側身,讓出半扇門。蘇茯苓抬腳跨過門檻,沒有半點猶豫。她這人軸,認準的是刀山也得先邁一隻腳。但過門檻那一瞬,她心裡過的是另一件事:出門前給老掌櫃壓了字條託付念兒,後路留好了,才有資格走別人的門。
灰衣人領她繞開前院的假山石,從月洞門後的小徑穿過去。一路不點燈,腳下青磚鬆動,踩出悶響。到一扇窄門前他停住,摸出腰間銅鑰匙捅進鎖孔,擰了兩圈。
“這是老藥房。”門推開,陳年藥味濃得嗆人,“我出府以後住在這兒。”
屋裡沒有多餘的陳設。一張窄床,一張舊賬桌,靠牆三口藥櫃,漆掉得差不多,櫃門上還掛著褪色的籤條。灰衣人蹲下身,從賬桌底下摸出一塊活動青磚,磚下壓著一卷發黃的紙頁,邊角捲了毛,用舊麻繩捆著。
他沒急著遞,先開口:“我叫老陳,傅府舊藥房管事。管這屋子的藥,管了二十年。老爺倒床當夜那劑藥,是我抓的,也是我親手熬的。”他頓了一下,“藥沒毛病。可那晚藥房的細賬,當夜就燒了。第二天一早我就成了替罪的那隻手,肋骨斷了兩根,攆出府外。”
蘇茯苓沒接話,伸手接過那捲賬頁。宣紙存了年頭,微微泛黃,頁邊一道陳年水漬,水漬正中印著一枚月牙形的硃砂殘印,弧線朝左彎,像胎記的拓形。
她垂著眼看了三息,從懷裡摸出那截糖紙展平。紙背面一道月牙糖漬,弧度朝左,分毫不差地貼住賬頁上那枚殘印。
她指尖有點發涼。
她又摸出柳家那張發貨單。兩種紙湊在一處,賬頁上的墨色煙青發亮,和柳家櫃檯那管老墨如出一轍;發貨單抬頭那個“府”字,收筆的走勢跟賬頁落款處的“傅”字,像是同一隻手寫出來的。巷口那截糖紙,柳家那管老墨,臘月初八產房登記簿上同色的硃砂,這一整條鏈子,頭一回完整地落進了她手裡。
屋裡靜得只剩燈花噼啪響。蘇茯苓把三樣東西疊好,夾進舊賬頁中間,貼身收進內袋,抬眼看他:“賬當晚燒的,誰點的火?”
灰衣人嘴角動了一下,目光移開半寸:“當夜就燒了。等我撲到藥房門口,火盆裡只剩一角封皮。”
他說完這句就緊緊閉了嘴。蘇茯苓盯著他,他分明知道燒賬的人是誰,那半句話卡在嗓子眼裡,吐不出也咽不下。她正要追問,前院方向忽然傳來車馬聲,輪子碾過石板路的動靜在深夜裡格外刺耳。
灰衣人臉色一緊,快步走到門邊側耳聽了一息,壓低聲音:“她回來了,比平時早了兩個時辰。”
兩人都沒點破那個“她”。灰衣人把門推開一條縫,夜風灌進來,他一抬下巴:“沿牆根往西,巷口第三棵樹後有扇矮門,掃院人走的,不上鎖。別從原路回去。”
蘇茯苓點點頭,閃身出了窄門。走出十幾步她回頭看了一眼,灰衣人站在門裡,把舊門合上,銅鑰匙在鎖孔裡擰回兩圈,聲音極輕,像怕驚醒什麼。
她一路沒停,繞了兩條巷子確認沒人跟,才回到住處。天邊剛泛灰白,她摸黑進屋,先到床邊看念兒。孩子睡得正沉,小臉半埋在枕頭裡,手邊壓著一張字條。
老掌櫃的筆跡:病人後半夜醒轉片刻,喉間吐出一個“舒”字,雖是半個音,比昨日又多走一步。紙上還帶著油燈燻過的溫氣。
蘇茯苓把字條壓回念兒枕下,指尖碰到懷裡那捲舊賬頁,隔著布,邊角硌得心口發緊。蘇晚的車比預想早了兩個時辰回府,賬頁在她懷裡,可傅家藥房裡剩下的那些,已經來不及取了。灰衣人嗓子眼裡那半句沒說出口的話,和火盆裡那角封皮,恐怕不是同一條來路。
隔了幾條街,傅府前院的馬車已經停穩。蘇晚從車上下來,斗篷角捲起夜風。丫鬟小跑著迎上去,湊到她耳邊低語了幾句。她聽完站在原地沒動,燈籠的光映得半邊臉忽明忽暗,兩息後才抬腳往裡走。
她進了老藥房。屋裡陳設照舊,賬桌底下的灰卻留著一道新鮮的指痕,像是有人蹲在桌邊翻過東西。她掀開桌板,底層暗格裡幾本細賬還在,唯獨那捲用麻繩捆的最舊賬頁不見了。
蘇晚沒有發火,只回頭吩咐丫鬟:“庫裡這幾年的舊賬,全部搬去東廂鎖起來。天亮之前辦完,一本也別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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