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一沉,蘇茯苓就把念兒送去了周嫂家。周嫂問今晚怎麼不接回來,她只說店裡要清點幾味藥材,怕孩子磕著碰著。周嫂把念兒攬過去,說那正好,白薯早給孩子留著呢,你看這下巴頦比上回又圓了一圈。
她回屋先上了窗臺。捻了一撮細細的沉香灰,薄薄撒在窗臺沿上,對著光幾乎瞧不出來。這法子是老道教的,香灰不為提神,為的是留腳印。她從頭上拔下一根頭髮,夾在門軸的合縫裡,髮絲細,門一推就斷。最後開啟鎖櫃,把那幾張墳圖取出來,壓到窗臺角下,露出一角紙邊。
餌。她在暗處坐著,燈不點,藥秤擱在手邊。屋裡靜得能聽見屋頂瓦風過隙,後院藥架上晾的陳皮偶爾落一片碎渣。
亥時三刻,門軸響了一聲。那根頭髮絲,斷了。
她攥緊藥秤,沒動。來人腳步很輕,進門直撲鎖櫃方向,中途頓了一下,像是看見了窗臺角壓著的墳圖。呼吸粗了三分,像牲口槽裡的風箱。
燈芯亮起來的瞬間,那人正半跪在窗臺前,指尖已經夠到了墳圖一角。她穿著一件深灰布衫,頭髮抿得一絲不亂,正是蘇宅後牆那晚跟丟的那張臉。被燈光一照,她先是一僵,隨即擠出個笑來:姑娘……姑娘還沒歇?我走岔了門,衝撞了。
張氏的墳,是你埋的。蘇茯苓說,井欄巷七號那把鑰匙,經你的手交到周嫂手上。你替蘇家辦事,辦了二十幾年,辦到如今還想把自己摘乾淨?
老婦臉上的笑掛不住了,耷拉下來,像一塊溼抹布。姑娘說的什麼,我一個字都聽不明白。我老婆子年紀大了,耳朵背,話音沒落,她猛地伸手去抓窗臺上的墳土,抓了個空,隨即擰身就往門口躥。
蘇茯苓早一步橫在門邊,藥秤往門框上一磕,聲音不重,卻把老婦釘在原地。你耳朵背,手倒利索。她說話時盯著老婦的側臉,那道從耳根拖到下巴的舊疤,跟後牆那晚月光下的一模一樣,今兒你要是拿走了這張圖,明天你主子問起來,你拿什麼回話?
老婦的肩頭塌下去半寸,整個人卻還梗著脖子。她嘴唇哆嗦了兩下,想說什麼,臉色先白了,青灰的顏色從腮邊泛上來,眼皮往上翻,身子沒站穩,出溜著往地上倒。
厥症。蘇茯苓一把把人撈住,放平在地,先掐人中,沒反應。她摸出貼身的銀針,這東西她從不離身,防的就是這種時刻。捋起老婦袖子,一針扎進內關,捻了兩轉;又掐人中加重力道。針下的人沒動靜,她握住老婦的手,十隻指頭挨個刺過去,每根擠出一點紫黑的血。扎到左手小指時,她覺出老婦袖口內側有一角硬紙,硌著指腹。
她心裡記下,手上不停。第三遍擠血的時候,老婦喉嚨裡咯了一聲,胸口起伏緩了過來,眼睛慢慢睜開一條縫。
趁著人還軟著,蘇茯苓順著那截袖口往裡一探,抽出折成四折的一頁紙。紙是上好的宣紙,小楷寫得工工整整,下面落一個單字:晚。
墜子的事,我這邊再壓半月。父親問過兩回,都拿話岔開了。你只管看住她屋裡那張墳圖,能取就取出來燒了。琥珀墜在夫人荷包裡掛著,她翻不出天。下月十五,祠堂側門老地方見,柳樹底下的東西,務必清乾淨。晚。
琥珀墜三個字壓在她眼睛上。蘇茯苓把紙摺好,揣進自己懷裡,低頭看向躺在地上的老婦。老婦已經看清了她手裡的紙,灰白的臉漲出一層暗紅,掙扎著要坐起來,被蘇茯苓按住肩頭。
你替她死了這條心,蘇茯苓說,墳圖我收著,這頁紙我也收著。你回去告訴她,她越是不讓翻的東西,我越要翻到底。
老婦張了張嘴,喉嚨裡嗬嗬響了幾聲,忽然攥住蘇茯苓的袖口,指節死緊:柳樹底下埋的東西……不是墳……她喘了一大口氣,眼珠直勾勾的,晚了就……讓晚小姐的人……起走了……
話沒說完,門外巷子裡傳來腳步聲。蘇茯苓抬眼看去,院門被不緊不慢敲了三下。
她起身開門。門外站著一個年輕女人,身後跟了個老媽子。雖是夜裡,這人收拾得一絲不亂,月白旗袍外罩深藍開衫,頭髮挽得齊整,露出的半截脖頸白得發冷。她先把蘇茯苓從頭到腳打量過一遍,然後笑得極妥帖:這位就是蘇姑娘吧?我是蘇家的,蘇晚。聽說我家一個不成器的老媽子走岔了路,到您這兒來了。沒給您添麻煩吧?
添了。蘇茯苓說,她厥症犯了,我扎的針。
蘇晚的目光越過她肩膀,落到地上半坐半躺的灰衫老婦身上。老婦極輕地搖了一下頭。蘇晚把視線收回來,臉上笑意紋絲不動:多謝蘇姑娘救命之恩。這人年紀大了,腦子糊塗,說話做事沒個準頭。我帶回去請個正經大夫瞧瞧,不敢再給蘇姑娘添堵。
她身後的老媽子進門來扶人。老婦被攙著往外走,經過蘇茯苓身側時,步子頓了一頓,到底沒再開口。
蘇茯苓在門口說:老太太昏過去前留了半句話,說柳樹底下埋的東西不是墳。
蘇晚的腳停在臺階下。也就半拍,她重新抬步,側過頭笑了一聲:病糊塗了的人,說出來的話哪能作數。蘇姑娘是大夫,該比我更懂這個道理。
她說完便轉了身。蘇茯苓站在門裡,目送她扶老婦上了巷口的轎車。臨進車門時,蘇晚回頭,目光落在這邊的手上。蘇茯苓的銀針還捏在指間,針尖沒擦,帶著那點紫黑。
蘇晚多看了一眼,彎腰進了車。車窗沒搖起來,她側著頭,跟車裡的老媽子說了句什麼。老媽子連連點頭,車沒等她就先走了,留她一個人在夜風裡站了片刻,朝另一個方向去了。
屋裡重歸安靜。蘇茯苓把那頁宣紙重新展開,一個字一個字又讀了一遍,把琥珀墜在夫人荷包裡掛著祠堂側門老地方兩句默記在心,然後撕下紙角一條空白邊做記號,原件摺好,鎖進櫃裡最底層。
她走到窗臺前,把墳土重新壓好,又在香灰旁邊壓了一粒小石子。那道髮絲已經斷了,她又拔了一根,重新夾進門軸合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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