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泰和當鋪,門板剛卸了半邊。何嬸嬸牽著念兒往巷口走,孩子手裡攥著熱騰騰的發糕,走兩步回頭喊一聲娘。何嬸嬸拿胳膊肘把他攏住:“走你的,你娘今兒有正事。”
蘇茯苓站在門檻裡,看著兒子的背影過了街角,才把剩下幾塊板子卸下來。櫃檯上兩副安神藥早包好了,牛皮紙,麻繩,各壓著一帖藥箋。她掀開右邊那幅的紙角,底下露出一顆舊檀木珠,珠孔是新茬,繩眼磨出兩道白痕。她重新包好,繩結打成同行裡叫“雙回扣”的扣法,拆過就再也系不回原樣。
何掌櫃搬了張凳子坐到賬桌後頭,攤開一本厚賬,光翻不讀:“我坐這兒,礙你事不礙?”
“正好。”蘇茯苓說,“你只管低頭看賬,別抬頭。”
她要的是讓來人瞧見鋪子裡有第三人,卻不用正經搭話。話能說透,臺階也留得住。那本賬是她昨晚從床底翻出來的,蘇府二十年前的老賬,皮面糊得發硬,擱在櫃檯一端,像一堵矮牆。
辰時三刻,蘇晚的馬車停在巷口。她沒穿前日的青綢,一身灰藍棉布衣裳,頭髮裹進包頭巾裡,像替主家跑腿的長媳。進門先往左邊掃了一眼,看的是暗格那面牆。
蘇茯苓把那股視線接住了:“嫂子坐。”
蘇晚沒坐,手落在櫃檯上那兩副藥包上:“藥好了?”
“好了。兩副,一早一晚,睡前溫服。”蘇茯苓把藥包往前推了推,“嫂子不掀開驗驗?”
蘇晚的手指在紙包上停了半息:“驗什麼,你還能給我錯藥。”
“那難說。”蘇茯苓聲音放得很平,“我昨兒去蘇府門外送藥,順道瞧了瞧你們門房那雙布底皂靴。前掌寬出兩指,後跟外側磨得發白。這印子我見過,前兒夜裡踩在我暗格西南角的,是同一雙。”
蘇晚的手沒動,指腹卻把藥包一角壓出一道彎折。
“嫂子別慌。”蘇茯苓說,“我沒見著那人的臉,手裡就一個印子,從糊牆灰里扣下來的。我就是想問問,府里門房那人放著正門不走,繞到我當鋪後牆根,圖什麼?”
隔著櫃檯,兩個人對視。日光從門板縫裡橫進來,滿櫃的塵粒都浮在那道光裡。先移開視線的是蘇晚。
“東西是尋著了。”她聲音壓得很低。
蘇茯苓沒接話。她要聽的就這麼半句。話只要從蘇晚嘴裡出來,珠子的事就從“瞞”字上挪開,挪到了檯面上。往後瞞不瞞,是對方自己的賬。
“尋是尋著了,”蘇晚把那兩副藥包攏到跟前,手指繞著麻繩上的雙回扣來回摩挲,像在掂它的分量,“可我一個人帶不走。”
“帶得走。”蘇茯苓說,“我另給你包了一樣。”
她把右邊那副藥包輕輕推出去。牛皮紙底下,檀木珠的輪廓凸成一顆硬核。蘇晚盯著那處凸起看了半晌:“你倒捨得。”
“一塊舊木頭,有什麼捨不得。”蘇茯苓垂下眼,“這東西前兒從我這兒出去,又被人放回來。我就想,下一回換誰來接它,得由我定。”
這話裡的分量,蘇晚接住了。她沒再多問,把兩副藥包攏進懷裡,利落地起身。轉身時袖口掃過櫃檯,留下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薄紙。
蘇茯苓按住紙。泰和當鋪的當票底子,背面的品名被人塗去,只剩半截“鐲”字和當銀三兩的墨跡,紙中央一道水痕,把毛邊洇得浮起來。她翻過的死當賬裡,被塗墨的那一條,露出的正是這半個字。
“他讓我把這個帶給你。”蘇晚背對著她,聲音聽不出喜怒,“說是兩清了。”
當票殘片。兩清的回執。
蘇茯苓指腹摩過那道水痕,心裡已經轉明白。珠子進了蘇府,她手裡同時接住另一頭遞來的憑證。賬對平了,誰也不欠誰,才談得上走下一步。她抬起頭:“這是你的賬。”
蘇晚在門口停住,回頭:“也是你的。”
這一句接得比蘇茯苓預想的快。蘇晚的視線順著櫃檯滑過去,落在櫃檯角壓著的一張紙上。念兒今早出門前畫的,歪扭的屋脊,一隻大公雞,一個蹲著的小人。她的指尖在紙邊頓了頓:“孩子畫的是後街那片瓦頂。我昨兒路過,見那坡頂上有棵棗樹,結了一滿枝的青棗。”
蘇茯苓後背一緊,腰脊繃得發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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