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特意帶他去村外的淺灘摸魚、去沙丘後採野花,甚至張羅著在野外鋪了草蓆野餐,烤肉的香氣、歡聲笑語裹著風沙,是勇太從未擁有過的快樂。
他說一句話,所有人都會立刻停下話頭認真聽,眼神里滿是崇拜,哪怕只是隨口提一句喜歡沙地上的小石子,都會有人立刻蹲下身,挑最圓潤好看的捧到他面前。
老院長更是日日守在他身邊,噓寒問暖,給他縫補破舊的衣衫,煮暖胃的湯水,一遍遍摸著他的頭嘆氣,說從前虧待了他,往後要好好補償;
鄰里街坊輪流送來吃食、乾淨的布料,甚至有人主動要幫他修繕漏風的小屋,語氣殷勤又真誠,彷彿他是什麼尊貴的貴客。
沒有人再提他引發大亂、險些毀掉砂隱的罪過,沒有人提斷臂的風影、重傷的千代婆婆,更沒有人提那禁忌的穢土轉生帶來的浩劫,所有人都只捧著他、順著他、誇讚他,把他捧到了從未有過的高處。
勇太徹底迷失了。
他緊繃了十幾年的戒備心徹底瓦解,自卑與怯懦被虛榮和滿足取代,說話都不自覺挺直了腰板,眉眼間帶著得意的揚,說起話來也不再唯唯諾諾,反而侃侃而談。
眾人旁敲側擊的試探,藏在關心與吹捧裡,溫柔又自然,他半點都未曾察覺,只當是大家真心好奇他的奇遇。
聊到失蹤的兩個月,他會晃著腿得意地說,那是在沙漠深處一個隱秘的洞窟,藏著前人留下的秘地;
聊到穢土轉生,他會不自覺比劃著手勢,漏出結印的起手式,唸叨著“要新鮮的活人祭品,還要死者身上帶血的肉、頭髮,一點點就夠”;聊到卷軸,他會壓低聲音,帶著小秘密的竊喜,說藏在小屋地底下,鋪著幹沙的木盒裡,除了完整術式,還有操控穢土轉生者的小咒文。
每一句零碎的話語,每一個不經意的手勢,每一點關於術式、祭品、卷軸、操控方法的細節,都被藏在人群裡的暗部探子一字不落地記在心底,每到深夜,便悄無聲息地傳回風影辦公室。
羅砂獨自坐在燈下,斷臂的包紮依舊滲著淡紅,金色眼眸盯著暗部遞來的記錄卷軸,指尖緩緩摩挲,穢土轉生的脈絡、術式細節、祭品要求、卷軸藏匿地,在兩天的零碎資訊裡,被一點點拼湊完整,眼底的冷光越來越盛,心底的計劃,也徹底落定。
而勇太,對此一無所知,依舊沉浸在眾星捧月的溫暖裡,夜夜笑著睡去,滿心以為,自己終於擺脫了掃把星的命運,終於被全世界溫柔以待。
第三天清晨,天依舊亮得澄澈,晨光透過小屋的破窗灑在草蓆上。
勇太早早醒了,嘴角還掛著滿足的笑意,習慣性地側耳聽門外的動靜——往常這個時辰,水野和朝陽的笑聲、院長的柺杖聲、小孤兒們的吵鬧聲,早就擠破了木門,溫熱的早餐香氣也會飄進屋裡。
可今天,門外一片死寂。
沒有腳步聲,沒有說話聲,連一絲風吹過的動靜都顯得格外冷清,空蕩蕩的巷子裡,只有黃沙輕輕滾動的細碎聲響,安靜得讓人心慌。
勇太心裡猛地咯噔一下,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安,揉了揉眼睛坐起身,小聲嘀咕:“咦?怎麼回事?平時這時候水野、朝陽她們早就帶著早餐過來了啊,難道出了什麼事?”
他越想越慌,連頭髮都來不及梳理,胡亂套上衣服,蹬上草鞋就推門衝了出去,腳步匆匆地朝著孤兒院的方向跑,一路上還不停張望,盼著能看到那些熟悉的、熱情的身影。
最先碰到的,是迎面走來的水野和朝陽,兩人手裡依舊提著食盒,可臉上再也沒有半分往日的甜笑,眉眼冰冷,嘴角抿得緊緊的,看見勇太,像是看到什麼髒東西一般,下意識往旁邊躲了半步,眼神里滿是嫌棄與疏離。
勇太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快步跑上前,語氣帶著小心翼翼的期待:“水野,朝陽,你們怎麼才來呀?我還以為你們不來了呢,今天我們還去昨天的沙丘野餐好不好?我……”
話還沒說完,就被水野冷冷打斷,聲音尖刻又不耐煩,和前兩天的溫柔判若兩人:“誰要跟你去野餐?少自作多情了。”
朝陽也抱著胳膊,斜睨著他,滿臉鄙夷:“勇太,你還真以為我們真心跟你玩啊?不過是奉命陪著你罷了,真把自己當大人物了?一個引發大亂、差點毀了村子的掃把星,也配讓我們圍著你轉?”
勇太整個人僵在原地,像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嘴唇哆嗦著,不敢置信地看著兩人:“你們……你們說什麼?前兩天不是還……”
“前兩天是演戲!”水野嗤笑一聲,語氣冰冷刺骨,“要不是風影大人下令,誰願意搭理你?一個沒人要的孤兒,靠著邪門歪道搞出大亂,還好意思得意?真是可笑。”
說完,兩人再也不看他一眼,側身徑直走開,食盒裡的香氣飄過來,卻像針一樣紮在勇太心上。
他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腳步虛浮地繼續往前走,又撞見了孤兒院的院長和那群小孤兒。老院長依舊拄著柺杖,可看向他的眼神再也沒有半分慈祥,只剩冷漠與厭煩,小孤兒們也躲在院長身後,怯生生又嫌棄地看著他,再也沒有遞花環、喊他勇太哥哥的乖巧模樣。
“院長……”勇太聲音發顫,伸手想去拉院長的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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