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火成神:開局只剩一盞燈》第22章 識字(1)

作者:努力靠譜老王·7天前

阿苓在破廟裡住了七天,沒開口說過一句話。她不是啞巴——老嫗聽見她夜裡做夢時叫過“爹”,聲音很輕,像怕吵醒什麼人。但醒來以後就沉默了,問什麼都是點頭搖頭,逼急了就低下頭,兩隻手絞著衣角,指節上的繭子互相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老嫗便不再問了。

第七天傍晚,王福生唸完書下山以後,阿苓蹲在偏殿門檻上,用手指在地上畫著什麼。張鐵柱從井邊打完水路過,低頭看了一眼——是字。不是寫,是畫。她照著王福生唸書時攤開的書頁,把那些字的形狀一個一個描在地上。“趙”字她描了三遍,第一遍“走”字底寫反了,第二遍“乂”少了一點,第三遍全對了。描完“趙”又描“錢”,描完“錢”又描“孫”。她不認識這些字,不知道它們念什麼、是什麼意思,但她記住了它們的形狀。

張鐵柱把水桶擱下,蹲在她旁邊。“你想識字?”阿苓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後更用力地描下一個字。他沒再問,起身走進正殿,把獵叉往牆邊一靠。

“娘,阿苓想識字。”

老嫗坐在蒲團上,雙手攏著燈盞,赤金色的火苗在她掌心輕輕跳動。她沒回頭。“王福生的書,她看得懂嗎?”

“看不懂。她在描,照著樣子畫。”

老嫗沉默了一會兒,低下頭繼續添油。“明天讓福生教她。”

張鐵柱應了一聲,走出去。阿苓還蹲在門檻上,手指在地上描完了“李”字。她描得很用力,指尖磨破了皮,泥土裡滲進淡淡的血痕。他把她的手拉過來看了看,沒說話,從衣襟上撕下一根布條給她纏上。阿苓任他纏,眼睛一直看著地上那些字。“趙錢孫李,周吳鄭王。”八個字歪歪扭扭排成一排,像八隻剛學走路的雛鳥。她用手指在旁邊又描了一遍。

第二天王福生上山,張鐵柱把他叫到偏殿門口。“福生,阿苓想識字。你教她。”王福生看了看蹲在門檻上的阿苓。她比他矮半個頭,瘦得像根豆芽菜,手指上纏著布條,布條上滲著淡淡的血痕。他把《百家姓》翻開,從第一頁開始。

“趙。”

阿苓的嘴唇動了動,沒出聲。王福生又唸了一遍,指著書上的字。“趙,走路的走上面加一個乂。這個字是姓,姓趙的趙。”阿苓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嘴唇又動了一下。還是沒有聲音。

王福生沒有急。他把書放下,從灶膛裡找了一根燒過的細柴,在石牆上寫了一個很大的“趙”字,一筆一劃寫得很慢。“這是走字底,橫,豎,橫,豎,橫,撇,捺。上面是乂,撇,點。”他把細柴遞給她。阿苓接過來,在石牆上描。她描得很慢,每一筆都很用力,炭跡嵌進石頭的紋理。描完第一遍,又在旁邊描第二遍。描到第七遍的時候,她的手不抖了。

“趙。”

她念出來了。聲音很輕,啞得像砂紙刮過木頭。王福生咧嘴一笑。“對了。下一個——錢。”阿苓繼續描。“錢”字筆畫多,她描了十一遍才描對。念出來的時候聲音比剛才大了一絲。“錢。”

王福生又教了“孫”。她描了五遍,念出來。“孫。”然後是“李”。一遍就描對了。“李。”她唸完這個字,忽然停住了。手指按在那個“李”字上,按了很久。

“李老爺,也姓李。”她說。這是她七天來說的第一句話。

王福生不知道該怎麼接,撓撓頭。“那……你姓什麼?”阿苓搖頭。“我沒有姓。我爹姓什麼,我不知道。”她的手指從“李”字上移開,在石牆最下面畫了一個圈。很小,空心的,像一個沒有字的姓。

王福生看著那個圈看了一會兒,從她手裡拿過細柴,在圈裡面寫了一個字。“阿”。不是姓,是名字的第一個字。他把細柴遞回去。阿苓看著那個“阿”字看了很久。她不認識,但她知道這是她的名字。有人把她的名字寫在石頭上了。

她伸出手指,在“阿”字旁邊又描了一遍。描完,又在旁邊寫了一個“李”。“阿李。”她說。不是姓,是把兩個名字放在一起。王福生看了看,在“阿李”旁邊又寫了一個“王”。“王福生。”他指著自己。阿苓看了看,在“王”字旁邊又描了一遍,然後畫了一個圈,把三個字圈在一起。

偏殿外面,張鐵柱蹲在院牆邊磨獵叉。磨刀石上的水乾了又澆,澆了又幹。他聽著偏殿裡傳出來的念字聲——“趙錢孫李,周吳鄭王”,阿苓的聲音夾在王福生的童音裡,輕,啞,但一個字一個字念得很清楚。他磨著磨著停下來,低頭看著獵叉刃口上自己的倒影。

“娘,阿苓開口了。”

老嫗在正殿裡添油,手很穩。“開了就好。開了,氣就順了。”

天黑的時候王福生要下山了。他把細柴放回灶膛邊,把《百家姓》合上。阿苓站在石牆前,看著牆上那些字。“趙錢孫李周吳鄭王”八個字排成一排,“阿李王”三個字圈在一起,圈很小,擠在牆根,像三隻擠在一起取暖的雛鳥。她伸出手指,把那個圈描了一遍,描得更圓了。

“明天,還來嗎?”她沒回頭,聲音很輕。

王福生在門口站住。“來。明天教《三字經》。”他走了。腳步聲漸漸消失在山道上。

阿苓從偏殿裡走出來,走到老槐樹下。蘇雲岫的燈籠亮著,橘黃色的光落在她臉上。她仰頭看著那盞燈看了很久,蹲下來,在樹根旁邊的泥土上用手指寫了一個“阿”字。又寫了一個“李”字。又寫了一個“王”字。三個字排在一起,她看了一會兒,在下面畫了一個圈,把三個字圈起來。

“這是我。”她說。

黑松林深處,阿暖的眼睛睜著。赤金色的光從林子深處望過來,落在老槐樹下那個小小的身影上,落在泥土上那三個圈在一起的字上。它不認識字,但它認得那個圈。老嫗打的結是圈,王嬸的“對不住”那一橫特別長是圈,劉德財那個寫錯的“心”字底是圈。這個瘦小的女孩子用手指在泥土裡畫的也是圈。圈裡面放著三個名字。一個是她,一個是教她識字的人,一個是讓她住下來的人。她把三個名字圈在一起,說“這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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