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火成神:開局只剩一盞燈》第36章 小滿(1)

作者:努力靠譜老王·9天前

小滿那天,落霞山的麥子灌漿了。不是山上的麥子,是山腳曲江縣城外的那片麥田。阿苓沒下山,是王福生告訴她的。他天沒亮就從山道上跑上來,跑得滿頭是汗,書箱在背上一顛一顛響。跑到偏殿門口彎著腰喘了好一會兒才直起身。

“阿苓,麥子灌漿了。我娘說,小滿小滿,麥粒漸滿。這時候的麥子,掐一粒放在嘴裡,是甜的。”他從口袋裡摸出幾粒麥穗,青黃青黃的,麥芒還軟著,穗子剛鼓起來,掐一粒放在她手心裡。

阿苓把那粒麥子放進嘴裡,咬開。漿是白的,微微甜,混著青草的生腥氣。她把麥漿嚥下去。“甜的。”

王福生把剩下的麥穗放在偏殿窗臺上,和炭燈、草鞋、棉襪、木牌、紅糖包、兔子燈、竹鳳、春牛圖、燕鞋、扇子擺成一排。窗臺已經擺得滿滿當當,麥穗只能斜靠在扇子旁邊,青黃的穗子垂下來,麥芒蹭著竹篾網眼沙沙響。

趙寡婦晌午上來的,挑著兩桶豆腐。扁擔頭上掛著一隻竹籃,籃裡是一碟小滿粿。糯米粉揉的,麥苗汁染的,顏色青碧。餡是槐花豆腐。槐花是小滿前三天採的,專挑半開的,花瓣嫩,香氣濃。她把槐花和豆腐剁在一起,包進青碧的粿皮裡,捏成麥穗的形狀,穗頭尖尖,穗身鼓鼓,一粒一粒碼在碟子裡像一束真的麥穗。

“小滿吃麥穗粿。我男人說,小滿的麥子還沒熟,不能割,但能嘗。把麥苗汁揉進粿皮裡,把槐花包進餡裡,吃一口,等於把整片麥田吃進肚子裡了。”她把麥穗粿夾起來放在阿苓手心裡。

阿苓接過來咬了一口,麥苗汁的清氣和槐花的香氣混在一起,糯米軟糯,槐花微甜。她把麥穗粿吃完,又拿了一個放在木牌前面。“爹,小滿的麥穗粿,麥苗汁揉的皮,槐花豆腐餡。你嚐嚐,麥田的味道。”

老周是下午來的。挑著擔子,一頭是一捆麥稈,一頭是一罐桐油。麥稈是他從山腳麥田邊討來的,專挑稈粗穗壯的,割了一把扛上來。他把麥稈卸在老槐樹下,盤腿坐下來。小滿的麥稈最好,麥穗剛灌漿,稈子還青著,柔韌,折不斷。他編了一上午。麥稈在他手裡彎過來繞過去,不是扇子,不是斗笠,是一隻蟈蟈籠。麥稈編的,六角形網眼,和扇子一樣的編法,但籠身鼓鼓的,像麥穗的形狀。籠口收得很小,拇指粗,用一根麥稈彎成環扣住。

“小滿養蟈蟈。我爹說,小滿這天,蟈蟈剛從土裡鑽出來,翅膀還軟著,叫聲嫩。捉一隻養在籠子裡,聽著它叫,就像把夏天養在屋裡了。”他把蟈蟈籠掛在老槐樹上,和蘇雲岫的燈籠、老周的竹鳳、竹蟲、柳燕、斗笠並排。風穿過院子,蟈蟈籠在枝頭輕輕轉動,麥稈編的六角形網眼把日光篩成細碎的光斑落在地上。

阿苓仰頭看著。“周伯,裡面沒有蟈蟈。”

老周從懷裡掏出一隻蟈蟈。不是真的,是麥稈編的。麥稈削成極細極細的篾絲,編成一隻蟈蟈,六條腿,兩條須,翅膀疊著,像還不會叫的樣子。他把麥稈蟈蟈放進籠子裡,扣上籠口的麥稈環。風穿過籠子,麥稈蟈蟈的鬚子微微顫動,像活的。

“真的蟈蟈,你自己捉。這隻替它佔個窩。”

天黑以後陸清源上來了,穿著便服,袖子裡揣著一卷紙。展開是一幅《小滿圖》,縣學教諭畫的。畫上是曲江縣城外的麥田,麥穗青黃,田埂上站著幾個農人,手搭涼棚望著麥田。紙角題著一行小字:光緒九年小滿,曲江麥秀。他把《小滿圖》展開,掛在老槐樹上,紙被夜風吹起來一角,畫上的麥穗像真的在搖。

“小滿看麥。這是曲江縣的舊俗,縣誌裡記著。小滿這天,知縣帶著衙役出城看麥。看麥穗灌漿的程度,估今年的收成。下官在曲江三年,年年小滿都去看麥。今年不去了,在山上畫。”他指著畫上田埂邊一個小人,“你看,這個人,手搭涼棚,不是看麥,是等人。等麥子黃,等收割,等麥粒進倉。等了一整年了。”

阿苓看著那個小人。他站在田埂邊,手搭涼棚,臉朝著麥田,但眼睛看著畫外面。她不知道他在看什麼。

“陸大人,他在等誰?”

“等去年和他一起看麥的人。去年小滿,田埂上站著兩個人。今年只剩他一個了。”他把畫掛好,從袖子裡取出一把麥穗,青黃青黃的,和王福生帶來的一樣。他把麥穗放在張大勇的石板前面。“張叔,下官替鐵柱送麥。”又取出一把放在阿苓的木牌前面。“蒿公,下官替阿苓送麥。”又取出一把放在偏殿門檻上。“山裡那些沒名字的,下官替曲江縣送麥。”

蘇雲岫是最後一個上來的。揹著藥簍,藥簍裡是小滿的車前草。小滿的車前草最好,葉子厚,汁水濃,曬乾了煮水喝治溼熱。她把車前草取出來分了一半掛在偏殿門楣上,又從藥簍裡取出一隻紙包開啟,裡面是一小撮乾花——小滿花。小滿花開在小滿前後,長在麥田邊的田埂上,淡紫色,五瓣,花蕊金黃。她每年小滿都去採,採回來曬乾收在罐子裡。她把小滿花放進陶罐衝進熱水,乾花遇水慢慢舒展開。

“我爹說,小滿花是看麥的花。麥子灌漿的時候它開,麥子黃的時候它謝。它用一輩子看麥子長成。”

阿苓端起陶罐喝了一口,小滿花的味道很淡,嚥下去以後舌根泛起一絲極淡的澀,不像苦,像青麥子的味道。“蘇姐姐,你爹看過麥嗎?”

蘇雲岫蹲在菜地旁邊看著那些抽薹的菜苗。“看過。他採藥,每年小滿都路過山腳的麥田。他說麥子灌漿的時候最好看,青青黃黃的,風一吹像水波。他採完藥就坐在田埂上看一會兒,看完了再上山。後來他不在了,我每年小滿替他去坐。”

阿苓把小滿花茶喝完,把陶罐放在木牌前面。“爹,這是小滿花茶,蘇姐姐採的。看麥的花泡的茶,你喝一口。”

夜深了。阿苓蹲在炭燈旁邊,看著窗臺上新添的東西——王福生的麥穗,趙寡婦的麥穗粿,老周的蟈蟈籠和麥稈蟈蟈,陸清源的《小滿圖》和麥穗,蘇雲岫的小滿花茶。窗臺徹底擺不下了,她把東西一樣一樣往裡挪,騰出一小塊地方,把麥穗插在扇子旁邊。麥穗青黃,扇子青綠,兩種青挨在一起。

李長安從神像肩頭飄下來,落在偏殿門口。小滿的夜風和立夏不一樣。立夏的夜風是溫的,裹著草木曬了一天後散出來的氣味。小滿的夜風是涼的,裹著麥田灌漿時的青腥氣,從山腳漫上來,漫過黑松林,漫過院牆,漫進偏殿的門檻。

他在門檻上坐下來。

“阿苓。你爹看過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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